无论怀风辞当初如何天才, 如今境界也不可能再有寸进,但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忆起些陈年旧事,怀风辞又想喝酒了,但没等他摸出酒坛,身后突然传来惊雷震响声。


    他缓缓回过头,只见峰峦在眼前炸开,炽烈雷火中,山石迸溅,尘土飞扬,场面称得上宏大。


    怀风辞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不远处,被雷火炸开的断崖上,有三道身影正齐齐躺在一边。


    明烛脸上被雷火燎得焦黑,顾从山和郑钧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游魂般喷出一口气,郑钧质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三息吗?”


    学会了玉简上记载的术法,明烛开始折腾些没有被记载的,比如将引雷和火诀结合,再延迟数息爆发,就能达到和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相似的效果。


    “嗯,算错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并不为一次失手而丧气。


    她坐起身,埋头用树枝在地上推演,重算灵息运转的轨迹:“下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还来?!”听她这么说,顾从山和郑钧大惊失色。


    她折腾的术法动静越来越大,除了炸自己,连他们也不放过。如果不是身上法衣设有禁制防护,就方才阵势,他们怎么也得躺上几日。


    明烛不觉有什么,虽然出了点偏差,不过问题不大,略改上几处就好。


    赶来的怀风辞见人没事,先是放下心来,随后看着塌落的山崖,迸裂的土石,被砸出深坑的焦黑地面,顿觉有些不能呼吸。


    虽然青崖不比其他长老山门筑起楼阙亭台,也没种什么奇珍异草,但也不是让她这么祸害的。


    怀风辞提溜起三人,踹出青崖。


    不能在青崖上琢磨术法,便只好换个无人的僻静处。


    好在以千秋学宫之大,这样的地方也有不少,郑钧在学宫这几年也没有白待,带着明烛和顾从山骑着鹤,转移阵地。


    要在学宫中来往,还是有只代步的飞禽才方便,明烛手边也不缺灵玉,便向郑钧借鹤的师姐买下数只放养在青崖。


    ——当初借来的三只也在其中,看到那只比其他鹤都大上一圈的,明烛沉默地看向郑钧。


    没能抵挡住师姐夸赞,将鹤带回来的郑钧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鹤太能吃,师姐也不想养了。


    明烛决定,以后都让他骑这只。


    郑钧找到的僻静处在玉行山以北一隅。


    春时已至,周围山麓都还覆着薄雪,湖上浮起碎冰,不说人影,连个活物都没有,的确是够僻静了。


    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郑钧立时骄傲地昂首挺胸,完全没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又过两日,春末浮动的日光中,琼华开得纷繁,长孙衡穿过玄衍一脉错落楼台,迎面遇上不少学宫弟子。


    “长孙师兄?!”


    来往学宫弟子见他,都露出意外之色,回过神后连忙向他稽首行礼:“我等见过师兄——”


    学宫弟子修为满十八宿后,多会选择出游增长见识,学宫上下都知,数月前长孙衡代祖父使齐观礼。


    长孙衡九岁入千秋学宫,拜入学宫执御长老,玄衍一脉主事人荀照门下。


    玄衍一脉近两百弟子,也只有十三人有幸正式拜荀照为师,长孙衡排行最末,也是在阵法一道上天资最为出众的一个。


    留在学宫中的多是还不满十八宿的少年弟子,是以见长孙衡,都应唤一声师兄。


    虽然出身权势正盛的长孙氏,长孙衡却不是什么倨傲性情,玄衍弟子见他,都主动向他问起出游见闻。


    “师兄此番使齐,可有见不同风物?”


    “听闻齐国太子以文略著称,不知与长孙师兄相比又如何?”


    “齐国与我晋国物候不同,礼俗也多有分别……”


    长孙衡含笑回应,沿回廊走过,向更高处去。


    星罗棋布的楼台上,他拾级而上,在踏过数重石阶后,终于在最高处找到了自己的老师。


    高处不胜寒,但不在高处,又怎么能纵览全局。


    “老师。”长孙衡抬手行礼,向坐在石桌前的老者唤道。


    他就是长孙衡的师尊,如今千秋学宫执掌玄衍一脉的长老荀照。


    示意他不必拘礼,荀照的目光仍旧盯着桌上棋盘,口中问道:“不是月前就入晋国境内,何以如今才回上陵?”


    长孙衡入城时,荀照便得知了消息,他先拜见过祖父,而后便来学宫见自己的老师。


    “途中得知有火暖玉现世,思及大父双腿寒疾至今未愈,是以绕行前往求取,这才耽误了些时日。”长孙衡温言解释道。


    他口中大父,指的正是如今上陵长孙氏的家主,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长孙偃。


    也是为那枚火暖玉,长孙衡才会在答应了姜氏后又失言,没有出现在平襄邑的春日宴上。


    荀照闻言觑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你倒是惦记你祖父。”


    长孙衡在石桌前坐下,自纳戒中取出玉盏:“这是齐地特有的鸣春涧,我记得老师一直想尝尝,此番特地向齐太子求来。”


    荀照好茶,鸣春涧是齐地特有的灵茶,只供国君享用,长孙衡送上的这盏茶叶正合他心意。


    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如鸣春涧这等少见的灵茶,也并非轻易不可得,令他欣然的不是这盏茶叶,而是长孙衡的记挂。


    荀照将玉盏收起,抬手让长孙衡看桌上棋局:“你来看看,此局作何解。”


    他近来又搜罗到几卷残谱,打算让门下弟子参悟一番,长孙衡既然来了,正好看看。


    玄衍门下修阵法,荀照自己将棋术与阵道相合,自成一派。


    长孙衡长于棋道,善谋算,祖父长孙偃也是因此才会安排他拜入荀照门下。


    闻言,长孙衡应声称是,目光投向棋盘中,不再为外物所扰。偶尔有弟子经由此过,见他在揣摩棋局,都放轻了脚步。


    直到金乌西沉,长孙衡才落下最后一子,见棋局破解,荀照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或许不用太久,你就有资格同我执棋对弈。”荀照对长孙衡道。


    以长孙衡如今修为,尚且还不足以与太微境修士对弈,心知这是老师对自己的期许,他只含笑道好。


    看了看棋局,又将目光投向长孙衡,荀照只觉怎么看怎么满意。


    “玄衍如今弟子,尽数不如你。前日我应小厉所求,设了个棋阵以作考验,花了足足两个时辰,竟然也没有人解出!”荀照显然对此很不满意,对长孙衡抱怨道,“花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有个破解的人,竟然也有十余处不该落子的错漏。”


    “老师布下的棋阵,他们能破解已经不易,一时要连处疏漏也无,的确很难做到。”长孙衡为这些师弟师妹说话。


    “但有人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破阵,没有一步多余。”荀照提起此事,犹觉耿耿于怀,这究竟是谁干的?!


    布这棋阵既不能难得破解不了,又要考校到弟子,检验所学,需得费些思量,荀照前脚在断崖石台上布好棋阵,不过离开不到两个时辰,竟然就被人破解了!


    破阵者境界有限,却在阵法上颇有造诣,竟然没有落错一步。


    原本他还想,会不会是玄衍门下弟子,不过经过一番考校后,荀照就彻底死心了,只觉这群弟子头上一个个都写着资质愚钝,不堪大用。


    学宫中竟有弟子长于阵道,却不在玄衍门下?


    荀照实在想知道破阵的人是谁,既然破了阵,不是该在原地等自己回来,如何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现在想起来,他心中仍觉郁卒,长孙衡听得笑意微深,也有些好奇此事是谁为之。


    听他这么说,荀照从袖中取出枚鹤翎。


    长孙衡当然能辨出这就是枚寻常白鹤脱下的翎羽,正因如此,它出现在荀照手中才更奇怪。


    当日破棋阵的人不见身影,啃秃老树的罪魁祸首却留下了证据,学宫中有不少山门都养白鹤代步,这鹤和破阵的人大约也有些关联。


    有这枚鹤翎,便能循气息找到那只鹤,或许也就能找到破阵的人。


    见他看着自己,长孙衡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必荀照开口,主动道:“弟子这便替老师将人寻来。”


    堂堂太微境修士,便是再想知道破阵的人是谁,亲自去寻个后辈弟子,未免有失身份。


    有事弟子服其劳,这话放诸九州都做得准。


    此时见长孙衡主动提出,荀照矜持地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个弟子最是知事。


    长孙衡行事向来周全稳妥,此事交给他,荀照很是放心。


    他倒要看看破阵的人到底是谁,若是在阵道上真有些天资,他多指点两句也不是不行。


    荀照捻须,心下暗道。


    长孙衡接了鹤翎告退,既然应下,也没有多作拖延的道理,次日便动身去寻。


    学宫北面,三只白鹤立在水边,双翅伸展,看起来颇为悠闲,其中一只生得好像要大上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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