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风辞无意管束明烛,只是不忍蹉跎她的天资,才出言指点。大约是抱着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赶的想法,怀风辞也允顾从山同明烛一般,每七日向自己发问解惑。


    被迫滞留青崖的郑钧听说后,只觉顾从山运气真是不错,就算怀风辞境界不比郑钧太微境的师尊,也是上三境的长老。


    学宫中,也不是每位长老门下弟子,都能得师长亲自教导。


    毕竟长老事忙,尤其是已经太微境的长老,就算收归名下的亲传弟子,也不可能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就算以郑钧出身,也没有这等殊遇,拜入学宫太渊一脉后,平日指点他修行的都是同在门下的师兄师姐。


    偶尔能得老师一两句点拨,已经算难得,不过他也有更为了解自身天命传承的族中长辈答疑解惑。


    “怀风长老虽然止步于天市境,不过当年也是千秋学宫中赫赫有名的天才,被怀风氏寄予厚望……”郑钧压低声音,悄悄向明烛和顾从山八卦道。


    只是后来青崖遭逢巨变,他才变成如今酒不离手,醉生梦死的落拓模样。


    顾从山被他故意拖长的声音吸引了全副注意,毫无防备地当头挨了个暴栗,顿时眼冒金星。


    正要往下说的郑钧也没能幸免,只有身后好像凭空多生了双眼睛的明烛及时偏头,让怀风辞的手落了空。


    他看了明烛一眼,收回手,也没有非要补上的意思。


    “你还真是很闲啊。”


    怀风辞凉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正想怒问是谁敢动自己的郑钧立刻变成了鹌鹑。


    青崖上的草庐已经整修一新,为防再酿成同样的惨案,学宫还派阵师来加持了数道防护禁制,做苦力的郑钧也总算熬到了头。


    “……我错了。”郑钧立刻滑跪,自己不该妄加议论长老,认错认得很是熟练了。


    怀风辞轻啧一声,也没有再同他一般见识,从袖中取出两枚不过寸许的墨令。


    这是明烛和顾从山的弟子令,今日终于送来青崖。


    除了昭示身份,千秋学宫弟子令还有许多其他用处,譬如在云笈道藏中借阅道法玉简。


    云笈道藏是千秋学宫藏书所在,诸般经卷典籍皆藏于此,凡学宫弟子,可凭弟子令借出三卷道法观览。


    明烛既然将青崖草庐的竹简都看过了,也该由浅入深,怀风辞大约了解过她的修行后,此时列了数卷道法,让她去云笈道藏中依序借来一观。


    这些道法并不算如何高深,换作学宫其他长老,自己山门中便有收藏,都不必前往云笈道藏。


    但青崖已经十多年没有过新弟子,只剩下开蒙用的竹简。


    “只能借三卷?”明烛问接过他扔来的弟子令,问。


    “是九卷。”怀风辞看了眼郑钧,除了这两枚,他手里不是还有一枚。


    还欠着巨债的郑钧没资格拒绝,他近来也没有从云笈道藏中借出经卷,正好方便了明烛。


    听话音,明烛是要去云笈道藏,郑钧顿时来了精神,主动要为她引路。


    青崖上除了座草庐,什么也没有,郑钧在这里待了几日,觉得自己也快长草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逛逛。


    “不过云笈道藏离青崖很有些路程,最好还是借几只鹤来代步。”在千秋学宫已经待了好几年的郑钧道。


    千秋学宫占地广阔,又是在群山中,对上三境修士而言,当然是心念一转,无处不可至,但门下弟子还没有这等修为。


    是以诸多长老山门中都会养上数只代步的仙鹤,方便弟子出行。


    从前青崖连弟子都没有,当然也不会养鹤,郑钧便琢磨着借上几只来。


    “何需这么麻烦。”怀风辞伸出手,他将人扔过去便是。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明烛果断后退两步,向郑钧道:“去借鹤。”


    顾从山也连连点头以表赞同,并不想再体会一次自由落体。


    见他们态度明确,怀风辞也不好勉强,只是心头升起几分不被认同的寂寞,他出手不比乘鹤快?


    这回虽然远些,但他的准头一向不错,想来就算有偏差,也差不了多少。


    郑钧不知内情,但已经体验过的明烛和顾从山对此实在敬谢不敏。


    郑钧在千秋学宫这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很快就从相熟的师姐处借来三只代步白鹤。


    白鹤翎羽鲜亮,大约是食灵黍之故,周身泛着朦胧光辉,显出不凡。


    骑上白鹤,顾从山看着明烛,怎么总觉得她乘这只,看上去更蓬松不少?


    白鹤振翅,在空中发出一声清唳,往云笈道藏的方向掠去。


    千峰如浪,群山在云气沉浮中若隐若现,长风过处,有丹虹绕崖,漱石鸣泉。琼楼玉阙坐落其中,烟霭溟濛,不似凡尘。


    “往前就是云笈道藏……”郑钧指着下方洞窟示意,顾从山探头望去,却没看到任何可以进出洞窟的入口。


    飘渺云雾中,三只白鹤绕过峰峦,向云笈道藏所在的洞窟下落,就在半山处,其中一只双翅一振,突然改了方向,向高处断崖直冲而去。


    郑钧停下话头,和顾从山看着突然向上起飞的鹤,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迎着呼啸的劲风,乘鹤直上的明烛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断崖料峭,峭壁上延伸出一方石台,只有供两人对坐的余裕,上方,依山而生的老树落下荫蔽。


    此时石台上正放着局残棋,黑白交错,却不见有人对弈。


    白鹤落在石台上,它对残棋当然不感兴趣,只顾抬首啄食着老树上不过璎珠大小的朱红果实。


    明烛面无表情地抹了把饱受劲风摧残的脸,终于明白它为什么能比其他两只都胖上一圈。


    作者有话说:


    某只鹤:暴风进食.jpg明烛:TD,我要换一只


    第37章


    白鹤仰着头啄食红果, 坐在鹤上的明烛托着脸,沉思自己为什么在借来的鹤中偏偏挑中了这一只。


    方才前往云笈道藏的一路,也不见它速度多快, 没想到为了口吃的, 简直如离弦之箭, 头也不回,将顾从山和郑钧乘的两只远远甩开。


    环顾过周围, 虽然百丈高的峭壁于修士不算什么,但不识路的明烛还是决定在原地等等郑钧和顾从山。


    收回目光, 她终于注意到石台上那局残棋。


    断崖峭壁延伸的石台上,竟然有人摆了局棋。


    明烛不会下棋, 不过在平襄邑春日宴上, 她确确实实破了长孙衡留下棋阵。


    石台上残局, 和春日宴上的棋阵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烛看向棋局,当视线落在黑白棋子上时, 她眼前所见翻覆,神识沉入局中。


    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她身周黑白落定, 灵光明灭间有杀机乍现。


    明烛的眼神忽然认真了两分,她盯着棋盘,从白鹤上翻身落下, 盘坐在棋局前, 凝神静观。


    黑白棋子映在眼底, 明烛意识中闪掠过数种落子的可能, 又在不断衍算中推翻重来,她没有执棋一试,只在意识中便推衍出诸般可能。


    顾从山和郑钧骑着鹤匆匆忙忙跟来时, 看到的就是昂首啄着红果的白鹤,明烛安然无恙地坐在石台上,看上去也没受什么惊吓。


    在松了口气,两人齐齐露出无语表情。


    原本以为这只鹤是突发恶疾,结果原来是突发饿疾。


    顾从山张口唤明烛,她低头看着面前棋局,恍若未闻。


    见她看得这么认真,郑钧也不由探头望了过来,这好像就是局残棋……


    目光落在黑白棋子上,郑钧神识被摄,不过数息,他只觉头大如斗,像是喝醉酒一般原地晃了晃,一个踉跄五体投地,让顾从山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他果然最讨厌这些需要推衍的阵法数理,头晕眼花的郑钧坚持向外爬了两步,远离棋局,以示自己与之割席的决心。


    还是顾从山伸手,撑着郑钧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他缓过神来,发现明烛竟然还在盯着棋盘,身形似乎都没有动过。


    “她还要看多久?”迟迟不见她落子的郑钧忍不住向顾从山道,不是还要去云笈道藏吗?


    既然她看了这么久也未落子,大约是解不开这残局,何必非要留在这里死磕。


    解不开也没什么丢人的,阵法一道本就晦涩,郑钧自己也没学出个头绪。


    顾从山和他看法不太一样,毕竟在春日宴上,顾从山亲眼看到了明烛解开了长孙衡留下的残棋。


    “天色不是还早。”他示意郑钧不用心急,既然明烛想观棋破局,等上一等便是,云笈道藏又不会跑。


    说着,顾从山拿出那卷自己还没看完的心法竹简,低头琢磨起来。


    郑钧见他如此,又看看在推衍棋阵的明烛,陡生一点危机感,怎么显得好像就他没有认真修行一样?


    为了合群,郑钧徒手捏出几个水球,从大到小在身边排齐,又挨个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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