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明烛这样回道。


    她看向温翎,反问她:“如果只有传承道法,不见闻道修士,这里还应该叫朝闻道么?”


    裴玄同在玉简中写,朝闻道之所以为朝闻道,便是在这里,九州修士摒弃出身境界之别,只论道法至理。


    他们留下的道法传承,当为薪火,相传不绝。


    “既是从九州诸侯国来的修士留下的传承,为何如今九州诸侯国的修士不能再看?”


    温翎应该笑的,笑明烛竟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修行艰难,道法传承何其珍贵,又怎么能轻易示于非门中修士。


    但在她的目光下,温翎沉默下来,许久才开口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过去这么多年,世事总会有所不同。


    她说这话时,抬头望着朝闻道中,眼底流露出平日绝不会有的复杂。


    明烛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这也不能怪她,温翎的话说的实在语焉不详。


    温翎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看向明烛,像是突发奇想一般问:“你可要在千秋学宫再留一段时日?”


    “再待上一段时日,你大约就会明白了。”


    再待上一段时日,她就会像自己一样,看清这一切。


    “好。”明烛说。


    第二日,在青崖看见明烛时,怀风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怎么还成了买一送一?


    温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留下了明烛,称得上力排众议给了她一个游学弟子的身份,连怀风辞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只是她好像不打算亲自接手这个麻烦,再次将人扔给了怀风辞。


    “你跟着我,只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怀风辞还试图再挣扎一下,青崖上多了个顾从山已经足够了。


    何况明烛当日与郑钧比试显露出的资质称得上不寻常,加上背后可能还有个大能坐镇,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愿意让她入门下见学的长老应该也有不少,实在不必找自己。


    听他这么说,明烛只回道:“没关系,我本就不打算向你学什么。”


    怀风辞闻言一哽,向来都是他让别人无话可说,今日竟然自己也体会到了这番滋味。


    他看着顾自走向草庐的明烛,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来了这么个麻烦,青崖以后还安宁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抱紧自己.jpg


    第33章


    上陵城, 郑氏府中。


    “三万斛灵玉——”站在厅中的人转过身,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这个败家子!”


    郑钧跪在自己父亲面前, 闻言心虚地低下头来, 他也没想到啊……


    郑父背着手在厅中踱步, 拿三万斛灵玉与人比试作赌就罢了,竟然还输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看了眼郑钧,深吸一口气,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


    忍住, 一定要忍住。


    三万斛灵玉…这可是三万斛灵玉……


    就算是郑氏这样的大族, 这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拿出的小数目,何况郑父还不是家主, 不可能动用族中灵玉为儿子还债。


    郑氏如今的家主是郑钧祖父,但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更不只一个孙子, 诸多郑氏族老也不可能同意他为郑钧动用族中灵玉。


    所以这三万斛灵玉,不出意外只能从郑钧父母的私产里出。


    虽说姚氏豪富,但三万斛灵玉, 也足够让他们都觉得心痛了。


    如果不想郑氏和郑钧都成了上陵城中的笑话, 这三万斛灵玉便非出不可。


    觑着郑父漆黑的脸色, 郑钧弱弱开口, 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原本也没想赌那么大,是她先拿出了浊流令……”


    任谁来看,三万斛灵玉之于浊流令, 都并不为过。


    郑父闻言,对着他露出个和善微笑,语气却有些阴森:“那你赢了吗?”


    赢不了还敢赌这么大!


    听到这里,郑钧顿时开口叫屈:“阿父,这也不能都怪我,是她太变态了!”


    在比试前,谁不认为是他的胜算更大,哪知道那个郁孤山来的是个怪胎,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居然还在和自己的比试中突破了!


    郑钧怎么回忆,都觉得这不能全怪自己。


    听他滔滔不绝地为自己找着理由,郑父的脸色越来越黑,终究还是没能压住火气,猛地从身后抽出了戒尺。


    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郑钧看着自己父亲的脸色,自觉大难临头,他停下话头,一溜烟爬了起来,转身就想跑。


    “你这个逆子,给我站住,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郑父追在郑钧身后,戒尺挥得虎虎生风,表情用力得堪称狰狞。


    “大母,救命!你儿子要打死你孙子了!”郑钧被他追得在厅中上蹿下跳,口中惊慌大喊。


    之所以叫祖母不叫阿娘,是因为郑钧母亲执掌姚氏,许多时候都在外处理生意,并不在上陵城中。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好大儿脱口就给自己输出去了三万斛灵玉。


    父子俩绕着廊柱追赶起来,周围仆婢都显出欲拦不拦的为难姿态,场面略显滑稽。


    次日,在听闻明烛出了朝闻道后,郑父亲自带着郑钧来了青崖。


    郑钧其实和自己的父亲生得有五分相似,只是郑钧飞扬跳脱,他父亲却是一副端正严肃的神情,所以看上去才会相去甚远。


    被拎回家教训过一顿的郑钧此时低眉耷眼坐在明烛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蓼花汀上留下的阴影太深刻,他目光游移,不敢与明烛对视。


    怀风辞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喝着酒,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自己当个陪客。


    “这里是万斛灵玉,请姑娘查看。”郑父将纳戒放在桌案上,抬手示意。


    要装下万斛灵玉,这枚用以纳物的戒环容量有多大可想而知,称得上一件难得的法器,但他并没有刻意提及此事,也没有仗着自己修为年纪在明烛之上,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毕竟,欠债要有欠债的自觉。


    明烛拿起纳戒,灵息注入,便有近乎无穷尽的灵玉从中倒了出来,堆满了她身周。


    这还不过是千中之一。


    顾从山看得双眼发直,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么多灵玉堆在一处。


    郑父向明烛解释了纳戒中为何只有万斛。


    三万斛灵玉不是小数目,他就算拿得出,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做到,尚且需要时间调集。


    说明缘由后,他顿了顿,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郑钧,道:“至于剩下两万斛灵玉——”


    “在交付前,便将小儿押给姑娘!”


    听他这么说,郑钧猛地抬起头来,满脸茫然,显然这个打算并没有和他提前说好。


    “我不——”


    郑钧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郑父一个禁音法诀堵了嘴。


    输出去三万斛灵玉,不让他吃个教训,他真以为家中灵玉都是大风刮来的。


    目光落在郑钧身上,明烛颇为认真地问:“他值两万斛灵玉?”


    他哪里不值?!


    就算被封住了嘴说不了话,郑钧也在努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明烛上下打量着梗着脖子,气得像河豚的郑钧,肯定地点了点头。


    绝对不值。


    郑父默然一瞬,看着被封住了嘴还手舞足蹈,试图比划着什么的儿子,要说他值两万斛灵玉,的确有些亏心。


    “他算搭头。”郑父回道,“在将三万斛灵玉交付前,他任由姑娘差遣,郑氏绝无二话。”


    阿父,你认真的?!


    郑钧听他这么说,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对上郑父不像玩笑的目光,他立刻爬了起来,转眼已经从窗口窜了出去。


    他又不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只要逃到师尊的山门,就算是阿父也不能迫他做什么。


    他堂堂郑氏血脉,千秋学宫太微境长老的弟子,怎么能给别人当呼来喝去的随从!


    下一刻,郑父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他伸出手,掌心正是一枚符令。


    将灵息注入符令,随着光华流转,已经窜出去好几里的郑钧就被无形锁链生生拽了回来,脸朝下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为什么会这样……


    郑钧抬起头,悲愤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郑父冷笑一声,姜还是老的辣,他还想逃出自己的掌心!


    没有多说,他将手中符令交给明烛。


    这是在千秋学宫中,他也不担心明烛将郑钧如何,毕竟青崖上还有怀风辞这个长老在。


    趁这个机会,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望着郑父离开的背影,郑钧眼含热泪,他真要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偷偷瞟了明烛一眼,他还没有放弃挣扎,试图趁其不备,将那枚限制自己自由的符令偷回来。


    不对,拿自己的东西能叫偷吗!


    明烛侧身躲过,落在草庐外,随手注入灵光,就见张牙舞爪的郑钧跟着扑了出来,再次用脸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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