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乱流威势越强,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明烛能看出如何从这些风暴中脱身,受修为所限,她也未必能做到。
温翎感知到明烛停了下来,以她如今修为,能在乱流道场中待上这么久,已是不易。
她也该放弃了,温翎想。
但下一刻,明烛却正面迎上了乱流。
她当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么?!温翎终于皱起了眉头。
明烛自己作死,温翎就算不救她,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怀风辞正喝酒的动作停了,望向下方的神情显出几分肃然,和他神情相似的还有褚无咎。
顾从山修为不济,就算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也只能看见谷中肆虐的乱流,看不见迎上了乱流的明烛。
乱流威势凛然,并非她如今修为能够抗衡,但明烛还是选择上前。
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谷底山石上,剑痕残留的力量经年不散,锋锐剑意冲天而起,周围乱流环绕,只是抬眼望去,就让人觉出刺痛感。
明烛想,他当真是来过这里的。
原来这就是他的剑——
当直面这道剑意时,裴玄同载录于玉简中的剑法在明烛眼中终于有了实质。
乱流挟裹着碎裂剑芒在她身周汇聚,回旋的风声中,明烛暴露在剑意下,她起身想退,却有道剑光从她袖中玉简亮起。
无尽剑光撕破谷地中肆虐的乱流,光越重霄,在一声铮鸣后,为明烛扫清前路。
明烛见过这世上最强的剑,今日,她又再次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长老:你上面有人?!!!
第32章
在令天地为之失色的剑光中, 玉行山内外地动山摇,无数学宫长老失态起身,目光隔空投向乱流道场所在, 都为这一剑的威力所慑。
能用出这一剑的人, 至少有太微境修为。
“鲸饮未吞海, 剑气已横秋。”怀风辞屈腿坐在山崖高处的山石上,徐徐开口, 脸上的笑似乎多了两分醉意。
他还如平常一样懒散,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 原本该烦恼的,就不是他。
乱流被风撕扯开, 高处, 温翎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剑光映在她眼底,她脸上失了笑意, 显出肃然。
到这一刻,千秋学宫对明烛就不得不慎重以待,毕竟, 她身后可能有一位至少太微境的大能。
怀风辞脸上现出点戏谑笑意,如今学宫这些执御长老还不知如何懊悔提错了条件,让明烛当真有了入朝闻道的机会。
凡入千秋学宫为客卿的长老, 都被晋国尊为上大夫, 执御长老手握大权, 更是位比上卿, 身居高位久了,不免就会目下无尘。
大约是因为明烛修为有限,郁孤山又名不见经传, 他们下意识认为郁孤山只是那等不入流的小山门,才会提出让明烛闯乱流道场,笃定她不可能过得了乱流。
温翎原本也是这样想,所以当剑锋荡开乱流时,她脸上笑意顿失,为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控制而不愉。
郁孤山中既然有太微境大能坐镇,为何此前竟不见门下有人在九州行走,不传声名?
温翎不语,良久,她突然开口,却是向怀风辞道:“应她所求,学宫多了个游学弟子,便交由师兄来教导吧。”
她口中所言,指的当然是顾从山。
虽然明烛为他换来了游学弟子的身份,但有别于旁人,顾从山显然没有资格凭自己心意来选择跟随的老师。
当然,千秋学宫也不会有长老想收下这样一个并无出身,资质更是称得上奇差的弟子。
既然如此,温翎把他丢给将麻烦带来的怀风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已经是个废人,青崖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怀风辞喝着酒,对别人说话没轻没重,揭起自己的伤疤也很是痛快。
“如此,教导还在开蒙的五宿不是正合适?”温翎笑着,说出的话却称得上刺人。“如他这等出身,能入千秋学宫修行,已是侥天之幸。”
她不是在和他商量。
身为代行祭酒之责的学丞,温翎的安排,就算怀风辞是客卿长老,也不能拒绝。
他像是无心再辩驳什么,随意地应了下来。
只是从山石上起身后,看着身旁温翎,他忽然有感而发:“师妹,你和他们,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口中提到的他们是谁,但温翎怎么会听不出。
袍袖垂落,她收拢指尖,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无意再说什么,怀风辞从她身旁走过,既然明烛入朝闻道的事已经有了结果,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想到温翎对顾从山的安排,他虽然觉得麻烦,还是顺手将人再拎回了青崖。
不远处,特意赶来围观的赫连铮等人为剑光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认为明烛不可能安然穿过乱流道场,她却以一剑破局。
等回过神,抱着手的赫连铮忽然笑了起来:“可惜诸位长老没能亲见这一幕。”
他实在好奇,他们如今会是如何表情。
“我现在有些好奇,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了。”赫连铮连当日在虚境中惜败于明烛的郁卒也消散了许多,原来会受她荼毒的远不止自己。
“不过以她如今修为,就算去了朝闻道,也未必能得到传承。”平江漱月有些不解,就算传承就刻录于朝闻道中,修为不足,也未必能继承。
但明烛去朝闻道,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传承。
她只是想去看看。
明烛早就说过这件事,却少有人将她这句话听进耳中。
乱流道场中,明烛拿出袖中玉简,她也才意识到,留在乱流道场的剑意与玉简中刻录的一式剑法相呼应,意外令裴玄同留下的剑光重现世间。
明烛离开郁孤山时,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走了这枚玉简。这是裴玄同最后留下的东西,不过那时她并不清楚这是什么,直到遇上顾从山,意外点命星入道,才看到了玉简中所书。
开篇所记,是裴玄同少时行走九州,于千秋学宫所见所闻。
他来千秋学宫时尚且年少,也是在这里,他得见无数大能论道辩理,闻听从前所不知的天地法理,悟出自己的第一剑。
大约是因为境界不足,明烛如今能看到也只有开篇关于千秋学宫的载录,再往后,只剩一片看不分明的迷雾。
所以她来了千秋学宫。
这是裴玄同来时走过的路,很多年后,明烛循迹而来,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于是选择与他走过同样的路。
乱流被剑光湮灭,毫微灵光在她身边流散,明烛收起玉简,走向了朝闻道。
在乱流道场的尽头,沿石阶向上,于群山环抱中,足以容纳数千人的楼台现于眼前。
台基以寒玉铺就,最中心处设石台,明烛记得裴玄同写,昔年论道时,言者在上,听者在下,无论什么出身、境界的修士,都可以站上闻道台,一抒己见。
周围二十八柱耸立,台侧有玉磬架,架上悬了七枚灵璧玉磬,论道始毕,都以击磬为号。
但现在闻道台上空无一人,周围安静得过分,明烛环顾过朝闻道,看见了无数镌刻在地面、玉柱上的字文。
氤氲灵光浮动,这些以灵息刻下的篆文,既有经过无数次修改琢磨出的精妙道法,也有在闻道时灵光一现,随手写就的体悟。
若有谬误处为其余修士所见,便会出手更正,不同修士互相印证修行,经过数十甚至上百年积累,才终于有了这些留在朝闻道中的传承。
在裴玄同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明烛窥见了旧日千秋学宫论道诸法的残影,但当她真的站在朝闻道中时,这里却已经不见论道的修士。
风吹过廊下,铜铃伶仃作响,明烛走过朝闻道中,将刻录在周围的字文都收于眼底,她没有停下,最后在回廊一角找到了裴玄同的字迹。
无论修为如何,于朝闻道悟道的修士,在离开千秋学宫前都选择将自己所得刻录在这里,尚且年少的裴玄同也是这么做的。
这里既有他挥手写就的三两式剑法,令灵息运转更快的法门,也有闻道时的困惑与体悟,飞扬字迹中透露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一旁还有几道别的字迹,为他的困惑写下注解,隐约看得出不是在同一时期留下。
在这些留下的篆文中,属于不同时代的修士隔空完成了对话。
明烛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朝闻道,心中生出些微从未体会过的怅惘。
她在朝闻道待了十日,第十日的时候,温翎来了朝闻道。
温翎前来时,明烛正盘坐在石柱前,凝神看着其上载录的法诀。
“你可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停在她身旁,温翎开口问道。
明烛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开,她看着空荡的朝闻道,和裴玄同记载中比,这里有了更多修士大能留下的传承体悟,却不见任何来往论道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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