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有些人得知这件事后会有的表情,他脸上浮起笑意,他来不及再多做什么,但还是能给他们找些不痛快。


    天光破晓,朝阳的光辉映在河面,如同碎金,河滩上近人高的芦苇连成一片,顺着风的方向倾倒。


    老者盘坐在树下,长剑横在膝上,他双目半阖,神情看起来近乎安详。


    “道首!”


    无数人马踏过芦苇丛,惊起栖息的鸟群,浩浩荡荡地向树下赶来,为首数人气息凝实,除了宗师境的武者,也不乏境界到了二十宿之上的修士。


    晋国游侠会盟浊流中居于高位的一众人物,如今都现身于此。


    老者费力地睁开眼,对上数张或关切或焦忧的脸。


    他们关心的,当真是他的生死吗?


    面对眼前这些再熟悉不过的脸,老者心中却不由生出这样的疑问。他分不清眼前众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也没有时间去区分了。


    “我快要死了。”老者喃喃开口,任谁都看得出他体内生机已经散尽,如同连根脉都枯朽的老树。


    “老道首,若您不在,浊流今后何托?!”后方有人悲声道。


    “我们这就护送您回都城!”身旁青年急急道,想将他扶起,若能请来上三境的医士出手,或许还有希望。


    老者却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临死前,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似乎预感到什么,无数目光汇聚在老者身上,浊流以道首为尊,如今老者将要身死,又该由谁来继任道首之位?


    在场大约没有人能不在意这件事,如今浊流内忧外患,老道首遇伏身死,新任道首是谁,会如何行事,或许决定了浊流无数游侠的归属。


    有资格继任道首的游侠都在此处,老者会将道首的位置交给谁?


    视线交错,周围暗潮涌动,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老者的目光扫视过眼前众人,缓缓宣布道:“我已经将浊流令托付给合适的人,我死后,持浊流令者,继任浊流道首!”


    既然水已经浑了,又何妨再搅浑一点。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游侠对视,先后变了脸色,浊流令不在他们手中,那老道首到底是交给了谁?!


    老者却没有再解释,他的手垂落在长剑上,双目无力地阖上,彻底没了声息。


    “老道首!”


    透过天光,明烛举着片似玉非玉的青蓝鳞片,晨起的顾从山看着,不由问:“这是什么啊?”


    “不知道,”明烛回,“过路的人给的。”


    看上去挺值钱的,听明烛这么说,顾从山不由感慨,还是都城的机会多啊。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发出乡下人的声音.jpg下章要入v啦,明天九点不更新,周五掉落三合一大肥章,让女主给千秋学宫来点小小的震撼,比心~


    第25章


    上陵城以东, 玉行山下,在从同一处山隘绕过了第三次后,顾从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我们是不是已经走过这里了?”就算顾从山再迟钝, 同样的地方走过三次, 也该有些印象了, 何况树下刚被骡子啃秃的草实在显眼。


    不应该啊,他明明是看着太阳的方向直走的, 怎么会又绕了回来?


    明烛在旁边嗯了声,证明顾从山怀疑得不错, 眼中映出若隐若现的禁制回路:“是禁制。”


    原来是这样,对着舆图正看反看的顾从山恍然。


    他就说依照舆图方位, 千秋学宫分明就在这里, 但放眼望去只见起伏山峦, 找不到半点楼阙的影子,更别说什么人了, 原来是藏在了学宫禁制里。


    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加持有禁制也是应当,顾从山犹豫地看向明烛, 正想问她如何打算,却见明烛眼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你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拉住骡子,张皇四顾, 虽然还不够明烛半只手打, 还是试图挡在她面前。


    “禁制反噬而已。”作为被反噬的人, 明烛的反应看起来比顾从山要镇静许多, 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完全没当回事。


    这里加持的禁制比起姜氏繁复不知多少,布下禁制的人修为更不是如今的明烛可以企及, 是以在她试图窥得禁制详尽时,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反噬。


    明烛双眼所能看到的东西,终究也有极限。


    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起指尖,不甚在意地抹去脸上血痕,也没有太过失望,眼底闪动着兴味。


    顾从山完全不能理解她这不把禁制反噬当回事,反而跃跃欲试的态度,他望向明烛,发出弱小又无助的声音:“不如我们先退出去?”


    明烛觉得他的建议可供参考,但不予采纳。


    她跳下骡子,就地捡了根树枝,将自己方才看到的部分灵力回路都记下来,准备再行推衍。


    这是长孙衡那卷阵法精要中没有载录的,明烛有心推衍个究竟,当然不会就这么离开。


    顾从山向来拿她没办法,此时也只能陪着她在身边蹲下。他当然不可能抛下明烛,何况凭他自己也未必能走得出去,万一遇上什么妖邪凶兽……


    他打了个寒颤,只怕想得太多成了真,连忙将脑子里的念头甩开。


    无所事事的顾从山原本还算认真地看着,但随着明烛树枝划出的回路越发复杂,他逐渐看得双目无神,表情呆滞。


    顾从山对阵法禁制实在是一窍不通。


    眼皮越来越重,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地,昏然睡去——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好处。


    两头骡子悠闲地在旁边吃着草,显得格外惬意。


    “你在推衍的是学宫禁制?”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忽然在明烛身后开口。


    明烛撑着脸,没有回头,难得有些郁卒道:“只推衍出一角。”


    想破解禁制,这还远远不够。


    “以你如今境界,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来人很是认真地道。


    他着青衣,半散落的乱发里夹杂着几根草叶,外袍不知为何破了大半,看起来很是落魄,此时毫不见外地在明烛身边的山石上坐了下来。


    “看你们这么低的修为,不是学宫弟子吧?”青年摸出胡乱塞在腰间的酒壶,先喝了两口才问,“你推衍禁制,是有意要去千秋学宫?”


    明烛和顾从山的修为的确称得上低,不过会像他这么直白说出来的也是少有。


    要是顾从山没睡着,大约会感到熟悉的扎心,青年说话的方式和明烛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青年的问题,明烛点头称是,不觉得千秋学宫是什么自己去不得的地方。


    青年也不觉得千秋学宫是什么她去不得的地方,只是笑道:“你来得不巧,学宫禁制开启,如今要想出入,很有些麻烦。”


    寻常而言,千秋学宫不会将内外禁制开启,今日也不知为什么缘故,尽数打开,害他翻墙的时候没注意,险些崴了脚。


    青年这一身破烂,就是拜学宫禁制所赐。就算以他的修为,一时不妨也会落个灰头土脸,何况是明烛和顾从山。


    “以你现在的修为,要破这里的禁制还有些早。”他道,“不过既然遇上了,我就送你们一程吧。”


    青年自顾自说完,也不等明烛答应,一手一个拎起她和顾从山,轻松地扔了出去。


    今日又做了一件好事啊,看着他们自空中飞远的身影,青年感慨道。


    他又喝了两口酒,转身往山外走去,对了,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想不起来应该就没什么要紧的,青年自觉有理地点头,将刚浮起的念头抛诸脑后,径直向都城赶去。


    今日金玉坊新酒出窖,他可不能错过了——


    另一边,明烛就没有他这么闲适的心情,她没有做无谓的反抗——同她说话的青年看起来莫名其妙,气息却当属她如今见过的修士中最强的。


    不过她的确不喜欢这种赶路的方式,高处的风吹乱额发,明烛面无表情地想。


    感觉到身体腾空的顾从山从梦中醒来,看着离自己足有百尺的地面,嘴里顿时发出破音的惨叫。


    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他扑腾着手脚,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当头撞进了无形屏障。


    空中漾起如同水波般的涟漪,明烛耳边惨叫声骤然一止,她半蹲着落地,低头看着屈伸如常的手指,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什么不对?


    顾从山摔了个五体投地,抬起头时脸上茫然不减,他刚刚是在飞吗?


    说来奇怪,分明是从高处摔落,他却没觉出什么痛感。


    顾从山爬起身环顾周围,只见竹林掩映,浓重雾气遮蔽了人的视线,能看清的不过眼前方寸之地。就连神识探入白雾中,也仿佛陷入泥沼,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迟疑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只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就不在原地了。


    “千秋学宫?”明烛不太确定地回,如果她刚才遇上的青年没骗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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