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山和他交换了名姓。青年叫荆烈,出身晋国长风原,听闻都城有大人物发布招贤令,于是与同乡几人结伴前往,希望能凭武道混口饭吃,赚些名利。


    如他们这等出身寒微的游侠儿,也只能靠做大人物的门客晋身。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公,有人生来显贵,享尽荣华,我等却只能搏命求个出路!”旁边,看起来比荆烈年纪更大两岁的青年嗟叹道,他胡子拉碴,看起来比荆烈潦草许多,正握着根钓竿坐在船边。


    话音落下,荆烈踹了他一脚,胡子拉碴的青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讪讪止住了话头。


    手中钓竿晃动,他连忙提竿,钓上条半尺来长的鲫鱼,扔进脚边竹篓。


    见明烛盯着钓竿,似乎颇感兴趣,荆烈向她道:“小女娘可想试试?”


    “好啊。”明烛眨了眨眼,回道。


    荆烈便从旁边拿过另一把钓竿,上好了饵料才交给她。


    明烛在胡子拉碴的青年身边坐下,盯着水面,一时却没有甩竿的意思。


    见她不动,胡子拉碴的青年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动?”


    不甩竿,可钓不上鱼。


    “我在等。”明烛风轻云淡地回。


    “等什么?”


    “等鱼来。”


    话音落下,明烛向水面投下了饵,不过数息,她手中钓竿就剧烈抖动起来。


    “应该是条大鱼。”荆烈不由道。


    他有意帮明烛一把,却见她连起身都不必,只是手中用力,随着湖泽水面泛起圈圈波澜,一条足有四尺长的青鱼就被轻描淡写地甩上了船,引来不少惊叹视线。


    “虽说渭河多青鱼,但能长到这样大的青鱼,还真是少见。”


    “是啊,看起来至少得有四尺了。”


    “小女娘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周围不少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胡子拉碴的青年看了眼自己鱼篓里才半尺长的鲫鱼,再看向四尺长的青鱼,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她果然做什么都很强,被打击过很多次的顾从山已经麻木了。


    有这条青鱼,晚上足以饱食一餐。


    顾从山生火煮起鱼汤,请来荆烈和他几名同乡一起,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坛浊酒,大方地分了坛给顾从山。


    明烛也尝了口酒,皱起了眉头,没觉得有什么好喝的。


    听她这么说,周围游侠儿都笑了起来。


    “的确没什么好喝的,但是酒能解愁啊!”有人说。


    明月高悬,夜色下楼船随水而行,距离都城所在越来越近。


    荆烈也笑着,他抬手拍着身前喝得半空的酒坛,口中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注一)”


    这是九州流传日久的民歌,调子并不复杂,叫他唱来,多有豪阔之气。


    周围游侠儿随声应和,渐渐汇成更豪壮的声音,从湖泽上飘远。周围或坐或站的黔首百姓也低声哼起了调子,脸上带出一点笑意。


    火光映在人脸上,显出别样暖意,顾从山眼神蒙上一重兴奋光采,把酒同饮,击节而歌,这才是他向往的游侠儿。


    明烛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太理解地偏了偏头。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为算不上美味的鱼汤,寡淡刺喉的劣酒笑得这样开心。


    “不是为鱼汤,也不是为酒。”荆烈笑道,神情洒脱,“活在这世上,就已经是值得开怀的事。”


    是吗?明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七日后,自阳滁津出发的楼船抵达河东邑。


    又过三日,穿过临川野,明烛和顾从山进入晋国国都上陵范围。


    作者有话说:


    注一:《沧浪歌》,也称《孺子歌》,春秋时期民歌要开千秋学宫地图了!


    第24章


    入夜前,顾从山在上陵郊外找到处废弃的破庙,打算在此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其实当日到河东邑后,也有前往都城的车队,但顾从山上前问了问价钱,再看看自己余下的金玉,果断选择自己上路。


    这些时日以来,靠着灵玉修行,他顺利突破了第五宿,这也就意味着顾从山手边灵玉也不剩多少,等到了都城,不知还有多少要花用的地方,还是先省点儿好。


    “再说,我看舆图上记录,千秋学宫的位置在都城以东的玉行山外,如果去了都城,再去千秋学宫,反而还要绕路,不如我们直接去学宫好了。”顾从山向明烛解释道,表示他也不是只考虑到省钱。


    明烛坐在树上,手中握着载录阵法精要的玉简,对于顾从山的话只是应上两声,并不是很在意怎么去。


    顾从山如今也习惯了她都睡在树上,他实在没有这等身手,老老实实地在地上铺了干草,靠着两头骡子躺下,很快就睡得四仰八叉,人事不知。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很随遇而安了。


    月轮高悬在夜幕上,和明烛从前在郁孤山中看到的并无分别,破庙老树投下婆娑阴影,周围安静得只偶或听见两声虫豸低鸣。


    明烛目光忽然一顿,怎么没了?


    她拎起玉简,神识再从头翻阅了一遍,确定真的没有其他内容,不由挑起了眉头。


    长孙衡留下的这卷玉简,已经不足以为她解惑,不知千秋学宫中会不会有更多典籍。


    裴玄同留下的记载中写,数十年前,他曾入千秋学宫一观藏书,坐而论道。


    明烛想,他既然去得,自己应当也是去得的。


    星辰环绕在命星周围,将有近三千之数,依照星图划分,她的命盘已然亮起了十二宿。


    以明烛如今年岁而言,这样的境界谈不上出众,只能称作平庸——如果不去考虑她是什么时候点亮了命星。


    夜色寂然,风吹过时,枝叶窸窣响动,明烛忽然抬眼,望向都城城池的方向,


    迎着月光,看起来已有耄耋之年的老者踏过荒野,垂落的袍袖遮掩了伤口,神情疲惫而冷峻。


    他握着剑的手很稳,双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如同烈火燃烧后留下的余烬,残留着最后的炽灼温度。


    数道黑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周身气息震荡,分明都是内息深厚的武者。


    老者举剑,如同鲸饮湖海,游散在天地间的灵气向他涌来,只见剑气如虹,惊掠长夜,跟上他的黑影一道道倒了下去,脸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就算他是浊流道首,经与数名宗师境武者死战,如今也该到了强弩之末,为何还能用出这样的剑?


    老者体内生机不断抽离,脸上却在笑,他始终不能用出的剑式,如今一夕顿悟,已是将死之际。


    时也,命也。


    他呼吸沉重,缓过两息后,回身对树上的明烛道:“女娃,我的剑如何?”


    原来他已经发现了。


    不过老者也没有将明烛与追杀自己的人混为一谈。


    派个才十二宿的小女娃来追杀,他想,背后谋划这场围杀的人怕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纵是修士,也只有到了上三境,对武者才能有绝对压制。上三境以下,以武道宗师的境界,都有一战之力。


    今夜破除剑法桎梏,却无人可分说心情,是以老者才会对明烛有此一问。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绝响。


    虽是问句,老者语气中无疑带着几分自得。他的确应该自得,论及剑术一道,遍数上陵甚至晋国,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人都屈指可数。


    但明烛看着他,认真想了想,道:“不如何。”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老者意料之中,迎着他不怎么愿意信的目光,明烛再次开口:“我见过更好的剑。”


    一剑斩破山河,令日月倒悬,天地无光。


    “用剑的人何在?”老者问。


    “他死了。”明烛回道,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握着再厉害的剑,原来也是会死的。


    老者闻言,叹了声:“我也快死了。”


    他没有再质疑明烛话中真假,只是道:“原本我是想,你在这时候遇上我,传你两式剑法,也算你我的缘分。”


    “不过,你既然见过更好的剑,大约也瞧不上我这两式剑法了。”


    明烛嗯了声,以示他说得有道理,完全不懂半点人情世故。


    见她如此,老者非但没觉得恼怒,反而大笑起来:“剑法不成,我另送你一件东西吧。”


    说完,也不等明烛答应,他就从袖中取出什么,径直抛给她。


    夜色中掠过一道亮光,明烛伸手接住,再看过去,老者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想要他命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定是还要再派些人来送死,停在这里,树上的女娃和庙里的小子,都要被牵连了。


    “这东西,留着也好,送人也罢,都随你高兴。”老者没有回头,好像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连微有些佝偻的身形都显得轻松了几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