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集族中之力推衍出破局棋路,只要比在场世族都快,曲氏就可再推出个小辈……


    他没将明烛当回事,显然不觉得一个小小的九宿修士能做得了什么。


    和他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姜家家主执起酒盏,随口点评道:“少年人不知事,有些妄想也平常。”


    他不觉得明烛有一试的必要,不过今日棋局,的确没有说过修为低了就不能破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必阻止。


    左右她落败也就在片刻之间。


    姜家家主当然不会为曲平昇未能成功破局气急败坏,交情归交情,交易归交易,他已经做了自己承诺的,是曲氏自己思虑不周,以致如今局面,怪不得他。


    姜源的心情就更是不错了,如果不是顾及曲氏族人在场,他已经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有仆从上前,附耳对姜源说了什么。


    他诧异地看向明烛,没想到她还能和自己扯上点关系。


    一个才不过九宿的散修,怎么敢尝试破长孙氏郎君设下的残局?


    虽说如这等棋阵,若能堪透要点,便是修为差些也能破解,但以明烛境界,她在阵法一道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造诣。


    不过要是她真能破阵,姜源有些恶劣地笑了笑,到时自认为天纵奇才的曲平昇不知会是如何表情。


    随即他又摇头,否去了刚升起的念头,这怎么可能。


    没有在意这些别有意味的目光,明烛运转灵息,在棋盘上落子。


    从第一手,她落子的位置就和之前的人都大相径庭,引来一阵不解的议论声。


    “怎么能落在天元?!”


    此时局面,落在天元,不就是一步废棋吗?


    质疑声纷至沓来,明烛却没有任何要听的意思。她本就不是在下棋,何况她要怎么下也不必问过别人。


    氤氲灵光亮起,随着明烛落子,她的意识也投映入局。


    身周景象变幻,如同置身于放大数尺的棋盘上,云烟渺茫,下方现出黑白纵横的棋子,白子间隐隐相连,泄露出无形威压。


    明烛神情不变,几乎不需要思考,在场众人只见黑子逐一落下,快得让他们有些反应不及。


    她的棋路竟然与之前破局的人少有相似之处,顿时引得质疑声越盛。


    “如何有这样下棋的?!”有修士忍不住开口,她这不就是在乱下一气吗?


    难道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上前一试只为碰碰运气?!


    “方才曲家郎君已将前面许多手正确的棋路推衍出,她若要碰运气,也该先依照他的棋路落子,再作尝试才是。”


    怎么想,这样都能多几分破局的可能。


    偏偏就是这样古怪的棋路,她竟然还是有惊无险地继续,迟迟没有在白棋面前溃败。


    随着明烛落下的棋子愈多,源源不断的质疑声总算暂时停歇,她已经落下四十三子,之前许多境界在她之上的修士,到这一步已经被白棋绞杀,败退出阵法。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各路修士此时都凝神看向棋盘,揣度起她每一次落子,到这个时候,只是运气已经不足以解释局面。


    风吹起一角裙袂,明烛神情平静,脸上不见什么紧张之色,落子的速度没有半点减缓,像是早就已经算好。


    更多黑子落定,棋盘上的白子也逐渐成形,如同连绵峰峦横在明烛前方,无尽烟霭缭绕身周,遮蔽了视线。


    局势显得分外危险,只差分毫,白子就能将黑子尽数绞杀。


    “她恐怕要败了……”


    不过以九宿的修为,能坚持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但这话显然说得有些早,明烛放下手,并不急于再动作,也就在这一刻,在她意识中,遮蔽视线的云雾散去,千山万壑的峰峦也向两侧退开。


    在春日宴众多来客的注目中,棋盘上灵光大作,作为阵眼的白子再次显露于众人眼前,让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七十二手!


    她只用了七十二手,就找到了阵眼!


    方才曲平昇用了多久?


    就算没有仔细算过的修士也大约记得,至少有一百余。


    原来还有这样的棋路能破局!


    只用七十二手就找到阵眼,难道她的棋路,更胜过曲平昇推衍?


    连安坐在高台上的诸多世族也忍不住站起身,盯着棋盘,脑海中复盘着明烛落子的位置,神色多有惊异。


    她竟然不是胡乱落子?!


    可她数处落子的地方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这些人中,当属曲氏族老的脸色尤为难看,如果当真让她破局……


    灵息汇聚在掌心之际,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上,老者抬头,对上姜家家主的脸,他意味深长地道:“世叔,我等身为前辈,还是要有容人之量啊。”


    姜家家主阻止曲氏族老出手,也并非是他如何爱惜小辈,只是明烛破局,终归也不妨碍姜氏什么。


    再说她以这样低的修为破局,更多了几分话题,或许能让今日之事传开更广。


    但要是明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事,被人察觉究竟,主持棋局的姜氏未免显得无能,这就是姜家家主不能接受的。


    曲氏族老只能铁青着脸收回了手。


    此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明烛身上。


    她能破阵吗?


    顾从山掐着自己的大腿,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褚无咎抱着手,脸上含笑,她当真不是在下棋。


    明烛隔空抬起手,灵息在棋盘上落定。


    啪——


    前往晋国都城的车辇中,长孙衡执黑子,落定在相同的位置。


    第七十三手,终局。


    平襄邑的春日宴上,棋盘黑白光影交错,当明烛落下最后一子时,遮蔽视线的风烟彻底散去,巨大的棋盘在她脚下消散。


    那枚作为阵眼的白子从空中落下,被明烛抬手握在掌心。


    破这局棋,只需七十三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棋盘消散,渭河河岸上只剩一片寂然。


    赴宴众人看着落在明烛手中的莹白棋子,有些回不过神,她真的破了长孙氏郎君的残局?!


    一个才九宿的修士,破了这局棋?!


    褚无咎想,何止如此,她破局的棋路中,没有多落上一步不必要的子。


    就算通晓阵法与棋术的修士,也不是都能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出最优解来。


    顾从山不清楚那么多,脸上只为眼前这一幕露出惊叹意味,他知道明烛的天赋不寻常,却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在场只有顾从山知道,月余前,在雾隐林中初遇时,明烛连命星都还没点亮。


    在一众惊异的视线中,曲氏族老的神情显得格外阴冷。


    原本就算曲平昇破局失败,一切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要这两日中,曲氏再推出个能破局的小辈便是。


    但如今明烛已破局,曲氏之前谋划便都付诸东流,向姜氏许出的好处也打了水漂。


    何况明烛破局得这样快,简直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将曲平昇比进了泥里,曲氏当然也觉得面上无光。


    所谓的世家大族,最为在意的不过就是脸面了。


    明烛并不在意这些各怀意味的打量和议论,等了等,见姜家家主还看着自己,不知在琢磨什么,她张开掌心,催促道:“能把玉简给我了吗?”


    姜家家主这才回过神来,没有计较明烛的催促,示意仆从将那卷阵法精要奉上。


    他还想再说什么,明烛却已经转身,只打算找个地方看看其中到底写了什么。


    姜家家主话音一滞,这走得也太干脆了。


    顾从山见明烛向自己走来,再感受到周围意味不一的打量视线,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拉着她闷头往姜氏府中走。


    这次风头可真是出大了!


    如果被他们知道,明烛这九宿修为不过只花了月余就更麻烦了。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顾从山混迹市井这些年,没少长教训,当然不会觉得这些打量的视线对明烛有何等好意。


    就算看似好意的,也只是待价而沽。


    正如顾从山所想,不少世族心中都在估量着明烛的价值。


    她于阵道上展露的天赋实在不凡,但修为未免太低,如此看来,培养的回报也就着实有限,是以此时的明烛,还没有让他们放下世族身份,亲自求请的地步。


    顾从山也暗自庆幸这一点,拒绝了搭话的人,他匆匆往回走。在春日宴这等场合,无论有什么要问明烛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纠缠。


    顾从山会急着带明烛走,也是怕自己还没教过她说谎,若是她将自己修行多久的事说了出来,那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回去姜氏,大约也免不了被探问,但以姜氏在平襄邑的地位,显然不是谁都能轻易登门的,这就足以阻断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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