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无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他明明就在这里,周围修士却好像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没有任何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才回到姜氏府中,姜源身边的侍女就来了外苑,请他们前去一见。
他的反应实在很快。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了明烛,她却只低头看着手中玉简,似乎完全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
从回来的路上,她就将全副心神放在了这卷阵法精要上,一路全靠牵着顾从山的衣角走。
侍女见状,看着她再问了一遍。
“不见。”在她问第二遍时,明烛终于抽出一点余暇,头也没抬地回,听得侍女笑意微僵。
之前是姜源觉得自己不必见顾从山和明烛,如今明烛也是这么想。
她又不认识姜源,也不想认识他,有什么可见的?
顾从山向侍女歉意地笑了笑,说着圆场的话,毕竟他们还住着人家的地方呢。
不过明烛不去见也是对的,天知道她对着姜源能说出什么来,顾从山觉得自己的心脏一天之内真的承受不了这么多次刺激。
借口明烛春日宴上破局耗神,顾从山抬手行礼道:“就由我去拜谢姜家郎君收留吧。”
侍女犹豫一瞬,应了下来,这样也不算违了少君的交代。
随着他们走出院门,踩在阑干上的褚无咎才开口:“你好像能看到很多常人所不能见。”
她能破开长孙衡的棋局,大约也是因此。
这是她的天命么?褚无咎没有问出口。
对于他的话,明烛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没有反驳。
就如褚无咎所言,那局棋阵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如同云山雾罩,对于明烛来说,每个人落子引起的棋阵变化,在她眼中都清晰可见。
在望向棋局时,她就看到了作为阵眼的白子,和在此之上构筑起阵法的回路。
所以每个破局的修士无疑都是在为她试错,明烛只需要算出不会引发阵眼攻势的棋路。
在她看来,这不算什么难事,但褚无咎却知道,这并非什么简单的事。
能算出正确的棋路,她神识的强度和在阵法一道上的资质,都可谓不同寻常。
明烛的目光也终于从手中那卷阵法精要上移开,她看向褚无咎:“但我在你身上,什么也没看见。”
在见顾从山的第一面,明烛就看到他体内亮起的命星,还有环绕在周围的上百星宿。
灵息在星宿间流转的轨迹,星宿振动的频率、环绕命星转动的方式,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是因为她都看到了,所以在顾从山用过火诀后,明烛便能轻易复现。
今日春日宴上,就算那等二十宿境界的修士,她也隐约能感知到大概。
但在褚无咎身上,明烛什么也看不到。
对上她的目光,褚无咎笑了笑:“这大约是因为,我不想被人看到。”
他说着,放开压制的气息。
明烛隐约感知到了他体内亮起的命星,周围环绕的星宿被照亮,逐宿增加,他的气息也随之越加强盛。
昔日巫咸氏为传法制星图,将修士体内穴窍与周天星宿对应,从此九州都以星宿称修士体内穴窍,其中不同修士体内所共有的穴窍称为主星,其余皆为增星。
修士所外显的气息,便是由开启了多少主星穴窍而决定。
就如明烛,她开九宿主星,在旁人感知中就是九宿境界,至于她体内增星多少,便是上三境修士轻易也不能窥探。
这也就意味着,很多时候,境界并不等同于实力。
“这些穴窍——或者说星宿,如果有心压制,就可以瞒过旁人感知。”在体内主星穴窍唤醒至九宿后,褚无咎再度将自己的气息压制。
不过多数修士通常不会这么做,压制气息会影响心法运转,令命星催生灵息的速度减缓,对修行并无好处。
褚无咎此行来晋国无意招摇,所以才会有意压制。
他自陈国入晋,途经竹溪里感知到异样气息,是以前去一探。
不过他晚到一步,没赶上明烛和泥像动手,只在竹溪里外看见了那尊已经破碎的泥像。
就算泥像已经破碎,其中诞生的意识也未必真的消散,在蒙昧信仰中诞生的野神若是任其壮大,会成长到极为可怕的地步。
从村人口中得知这是明烛和顾从山所为,担心泥像中的意识会附着在他们身上,褚无咎才会跟了上来。
原本确定泥像意识没有残存后,他就打算暗中离开,不想在竹林中见明烛出手,让他又生出了一点多余的好奇心。
明烛在春日宴上破阵,无疑为他验证了心中猜想。
“所以我的确没有恶意。”褚无咎向明烛道。
明烛哦了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就像褚无咎没有问明烛她为什么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见,明烛也没有追问他的身份。
比起褚无咎的来历,她对他压制气息的方法更感兴趣。
“想学吗?”褚无咎背着手,笑问道。
明烛很是诚实地点头,不需要说什么,只是抬眼望来,便少有人忍心拒绝。
褚无咎也没有故作姿态拿捏什么,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术法。不过她竟然连穴窍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简直像是才接触修行不久。
等等,褚无咎心中一动。
他突然问道:“你到如今,修行多久了?”
明烛看着他,略算了算:“三十七天。”
原来如此——
以明烛显露出的天资,为何会有与之不相匹配的境界,顿时都有了解释。
三十七日,点命星,灵传九宿,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足以引起震动了。
褚无咎没有再追问明烛为什么这样迟才入门修行,他想,自己今日问得已经够多了。
“这件事,往后还是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了。”
这样高的资质,这样低的修为,又没有足够显赫的出身,无异于稚子怀金过于闹市,只会引来觊觎。
褚无咎没有解释缘由,不过明烛听出他大约是好意提醒,决定先记下:“我知道了。”
她看着褚无咎,想到他方才为自己解惑,为示郑重,应该有个称呼,于是道:“跟踪狂。”
褚无咎脸上的笑意险些没能维持住:“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她怎么还没放弃这个称呼!
“你也没说过自己叫什么。”明烛理所当然地回。
褚无咎简直有些怀疑她是故意的,但明烛神情认真,似乎又没有别的意思。
他决定不较这个真,主动伸出手:“褚无咎。”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褚无咎。”
明烛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才学着他的动作抬手,口中回道:“别人给我取的名字,叫明烛。”
两年前,于尸山血海中,裴玄同在她面前收起剑。
浓稠夜色中,只有一星烛火微弱亮起。
从这时候起,她终于有了名字。
褚无咎笑了笑,迎上明烛的手,掌心相接,发出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顾从山脚步虚浮地走出姜源的书房,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他信了?
他真信了?!
虽然长年混迹于市井,见识过三教九流的人物,但顾从山其实不是太会说谎。尤其面对姜源这样世家出身,养尊处优的大族子弟时,更是底气不足。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来没有资格在这样档次的人面前坐着说过话。
方才在书房中,姜源似乎并不介怀明烛没有前来,只是含笑请顾从山坐下。
他命侍女奉茶,又说了许多场面话,听得顾从山眼神越来越茫然时,才终于进入正题,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明烛来历。
随着姜源的话出口,顾从山几乎是立刻警觉起来。
就算他出身不高,也知道凭明烛在春日宴上表现,如果没有什么可倚仗的背景,这些世族只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
她在阵法一道显露的天赋,已经足以让自恃身份的世族投来些微关注。
无论明烛有何等天资,至少如今,她在盘踞一方的豪强世族面前,还是显得羸弱。
顾从山用尽自己为数不多的脑子拼命思考,至少不该答散修,姜源正在等着他的答案,他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郁孤山。”
这是何处?
姜源思索一番,确定自己从前不曾听说过,他看向顾从山,在姜源狐疑的目光下,顾从山强撑着没有露怯,现在该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不知这可是何处的隐世仙门?”片刻后,姜源再次开口,语带试探。
啊?
顾从山身形微滞,他对上姜源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可不是自己说的,是他自己猜的。
他只是没告诉他不是而已,他应声也不代表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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