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想不明白,经过竹林中那一场堪称惊险的追杀,明烛现在竟然还不觉得累。


    阿贺亲手端了茶来,想喂给顾从山,但他又怎么好意思受这样的照顾,只谢过她,伸手接了茶。


    喝了两口茶,顾从山终于想起什么,向面前的阿贺道:“阿贺姑娘,你别急,等我休息两日就带你去寻姑母。”


    如今已经在平襄邑中,只要阿贺的姑母还在城中,找到她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闻言,阿贺低头应了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身上也换上了侍女准备的月白罗衣,这是阿贺穿过最好的衣裙,柔软得像是云雾,阿贺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高兴神色。


    但顾从山并不是如何敏锐的人,阿贺又寡言讷语,她不说,他也就无从知晓她的心事。


    阿贺低着头向屋外走去,姑母嫁到了平襄邑,虽说这么多年来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家中却从来不是她能说得算的。如果做得了主,她早就将自己的母亲和阿贺从竹溪里接到平襄邑来。


    不是她不想,实在是没有底气这么做。


    阿贺并不想让自己的姑母为难,但除了她,阿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依靠谁。


    可是姑母会留下自己吗?


    阿贺不能肯定。


    深夜,姜氏外苑中,即便睡着高床软枕,阿贺还是难以入眠。她睁着眼睛望向房梁,心中满是对未来的茫然。


    她会生火烧饭,劈柴耕地,不会白吃白喝的……


    带着深深的忧虑,直到破晓,阿贺才睡了过去。


    随着天光落入房中,就像从前的许多日一样,她很是准时地睁开了眼。只是现在她却不需要再干什么活儿,自有侍女将朝食奉到了她手边。


    阿贺有些局促地向侍女道了谢。


    用过朝食后,她觉得自己不该闲坐,想帮帮洒扫的侍女,刚挽起袖子,就被她们连声拦下。


    无论阿贺是什么出身,如今都是姜氏的客人,她们又怎么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若是真让阿贺这么做了,事情传出去,这些侍女都是要受责罚的。


    无所事事的阿贺失落地走出院落,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看着自回廊中走过的几名姜氏侍女,她眼中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艳羡。


    阿贺生在乡野,她从不知道,原来就连世家大族的侍女仆从,也过得这样体面。


    若是自己……


    她心绪烦乱地在溪边石凳坐下,伸手摘下一片狭长草叶,放到了嘴边。


    空灵乐声响起,回荡在溪水之上,晕开圈圈细小涟漪。


    向明烛学来的这支曲子,阿贺吹得已经很是熟练,满树胜雪的梨花映在水面,伴着悠缓水声传向对岸。


    溪边水榭中,长孙衡脚步一顿。


    他着玄裳,身形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错金嵌玉的青铜带钩束紧革带,五璜玉佩垂落,昭示出并不寻常的身份。


    就算是姜源,也还没有资格佩这样的玉。


    长孙衡脸上噙着笑,他生就一副温雅无双的好相貌,让周身气势也缓和了两分,不至显得孤高。


    “少君?”见他停步,跟随在侧的侍女不由开口问道。


    “这支曲子不错。”长孙衡若有所思道。


    虽然很是细微,但他的确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灵息正为乐声所引动。


    这的确是支不错的曲子。


    侍女并不清楚他这么说的缘由,循声望向隔溪而坐的阿贺,颇有些意外。


    以长孙衡的身份,他不知见识过多少音律大家,自己在琴艺一道也颇有造诣,少有人能他一个不错的评价。


    是以阿贺的乐声竟能入他的耳,让侍女有些意想不到。


    毕竟在她听来,阿贺的乐声只是寻常罢了。


    不过既然少君说不错,那这一定是支不错的曲子,望着阿贺起身离开的背影,侍女心中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长孙衡出身晋国长孙氏,放眼晋国,大约没有几人会不知长孙氏声名——这是如今晋国最有权势的姓氏之一,家主长孙偃任晋国正卿,深得国君倚重。


    与长孙氏相比,盘踞于边陲之地的豪强姜氏也算不得什么了。


    至于长孙衡,正是长孙氏这一代中最为出众的小辈,深受祖父长孙偃偏爱。


    不日前齐国太子大婚,长孙衡代祖父前往观礼,如今方自齐国归。途经平襄邑时,姜氏以不日将在城中举行的春日宴为由相请,盛情难却,长孙衡才在此多停留了两日。


    如他这等身份,哪怕只是随口提了句什么,也自会有身边的人将事情放在心上。


    半日后,面对自称长孙衡侍女的云岫(音同秀),阿贺微微睁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自称侍女,云岫身后有三五护卫随行,锦罗衣裙光辉灿烂,便是姜氏一些族女也不及她的气势。


    就是这样在阿贺看来高不可攀的女子问她,可愿跟随在长孙氏的郎君身边侍奉。


    明明是为奴为婢的事,从眼前女子口中说出,却像是对阿贺的恩赐。


    云岫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她挑剔地看着阿贺寡淡的脸,满手因粗活磨出的厚茧,还有低头含胸的畏缩姿态,这一看就是在乡野田间长大的村女,竟然能吹出令少君也觉得不错的乐声。


    不过少君既然觉得不错,那将她带去长孙氏做个侍女也无妨,云岫有些高高在上地想,少君能垂听她的乐声,该是她莫大的荣幸。


    不仅云岫这样想,连阿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分不清长孙氏和姜氏有什么分别,只知道这些都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大人物。


    待在姜氏这两日,阿贺默默看着,觉得纵是姜氏的侍女,过得也比从前的自己强过许多,心中歆羡不已。


    父母过世,阿贺祖母靠着两亩薄田养活自己和孙女,能勉强温饱已经不易。


    留在姜氏做个侍女就已经是阿贺不敢想的好事,何况云岫还道,长孙衡的身份比姜氏众人还要贵重许多,能做他的侍女,想必更强上几分。


    只是阿贺自觉与姜氏这些侍女相比,她生得既不好看,也不够聪明,就算想同她们一样做侍女,大约也不够资格。


    所以这样的她,竟然可以侍奉更厉害的贵人吗?


    “为、为什么?”阿贺忍不住问,有些受宠若惊。


    “你在溪边吹的曲子不错。”云岫复述了长孙衡之前说过的话,脸上显出并未诉诸于口的傲慢,这就是她见阿贺的唯一理由。


    少君既然觉得不错,便将人召来身边,只要乐声能悦少君些许心神,多养个侍女对长孙氏而言不过小事。


    听了这话,阿贺却有些愣住了,原来是这样么?


    可……


    她原本不会这支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


    阿贺捏紧了袖边,久久没有说话,神情像极了在发呆,看得云岫皱了皱眉。


    她觉出奇怪,开口想问时,低着头的阿贺终于讷讷道:“这支曲子,不是我的。”


    在阿贺看来,既然云岫是为这支曲子来的,那去长孙氏的机遇原该属于明烛。


    云岫并不知道她从何处学来这支曲子,阿贺当然可以选择不说,只要她会这支曲子,就有资格留在长孙衡身边。


    对于见识不多的阿贺而言,能做长孙衡的侍女,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自己最好的出路。


    就算姑母愿意收留自己,她过得大约也不会比做贵人的侍女更轻松。


    可是这样的机会,该属于明烛姑娘。


    在万般挣扎后,阿贺还是压下心中渴望,向云岫说明了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


    云岫审视地看着阿贺,在来见她前,云岫有向姜氏仆婢问过阿贺来历,也就知道她是因为同行散修意外救了姜氏旁支血脉,才跟着进了姜氏。


    其实在见到阿贺时她就在想,一看就长在乡野的阿贺,是如何会一曲与乡间小调大有分别的正声雅乐,如今却是有了答案。


    “如果是修士,会正声雅乐也不奇怪。”她顾自道。


    不过九宿的散修,也只有乡野间没有见识的黔首,才会称作仙师,云岫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想。


    以长孙衡的身份,就算侍奉他的侍女仆从,也不乏身怀修为者,云岫跟随左右,见过的天才更是数不胜数,十四岁的九宿只能用平庸得不值一提来形容。


    在这样的年纪,长孙衡已经唤醒命盘第十七宿的星辰。


    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机会去长孙氏,阿贺在告知过云岫事情原委后,脸上流露出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


    “那你便带我去见她吧。”云岫理所应当地吩咐,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片刻后,阿贺领着云岫走进了他们这几日暂居的院落。


    一行人踏入院门时,明烛正躺在梨树下的秋千上,一旁石桌上放着顾从山帮她向姜氏侍女讨来的绢帛。绢帛以炭笔绘出繁复纹路,回环相嵌,一眼难以窥得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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