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在意青衣女子的目光,明烛只是看着自己手中接过的丹药,认真观察过这枚深褐的丹丸才放进嘴里,随后就被苦得皱起了脸。


    丹药入口,化作一阵暖流游走过经脉,明烛体内命星缓缓旋转,催生出丝丝缕缕的灵息。


    顾从山看见明烛表情,连忙摸出了怀里的蜜枣给她。方才他连滚带爬地躲着刺客,怀里这半包蜜枣竟然也没丢。


    他没有为姜氏近乎怠慢的对待而恼怒。


    顾从山这些年也走过不少地方,早就见识过这些世家大族的傲慢,加上他心下也觉得,是因为姜氏家将赶来,自己才能捡回条命,也就没有以恩人自居。


    姜氏的箭来得恰逢其时,让顾从山分不清自己当时感受到的风有如何威力。


    至于明烛,她对山外的世界尚且没有太具体的概念,无论姜氏怎么做,于她都没有太大分别。


    因为两人这样的态度,场面一时看起来还算融洽,安坐车中的姜源于是高高在上地给了他们个还算识趣的评价。


    得他示意,青衣女子才敢向顾从山道:“此番多谢两位襄助,阁下伤势不轻,若是没有急事要办,不如前往姜氏休养数日,待伤愈后再作打算。”


    就算服下丹药,顾从山身上这些伤一时半刻也好不了,至少要养上几日才能痊愈。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见她没有反对,才考虑起这件事。盘算着要是去姜氏住上几日,不仅能省下吃喝的用度,还有在平襄邑住客舍的钱,顾从山怎么想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对了,阿贺!


    在脱离危险后,顾从山终于想起,阿贺现在应该还在原地等他们!


    听他说明情况,姜氏也没有让受伤不轻的顾从山再去寻人,令两名仆从去寻阿贺,再带人来汇合便是。


    姜源无意在此多作停留,抬手示意,车辇顿时向竹林外驶去。众多姜氏家将私兵也调转马头,因他吩咐,并未带走这些刺客的尸首。


    这些刻意留在这里的尸首,可以算作姜氏对幕后谋划者的警告。


    将要随姜氏众人离开之际,明烛却环顾四周,不知在看什么,直到顾从山出声唤她,才收回目光。


    “你在找什么?”顾从山骑上姜氏准备的马,向她问道。


    “好像有人。”明烛若有所思地回,语气中难得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确切地感知到,但直觉却一直提醒她有人在附近。


    顾从山虽然还是时常跟不上明烛的思路,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也算对她的性情有了些了解,知道她这话应该不是玩笑。


    难道是刺客还有漏网之鱼?顾从山紧张起来,不由也四处张望起来,却什么也没发现。


    就算真有刺客逃掉了,他们现在和这么多姜氏家将同行,应该也不用担心再有什么危险,顾从山想到这里,安了安心。


    随着姜氏众人离开,竹林中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安静,只剩浓郁血腥气久久不散。


    风吹动竹叶,窸窣声响中,少年自阴影处现身,背对着天光,那张普通得叫人记不住的脸有些看不清表情。


    他蹲身在已经没了气息的刺客身旁,不算太意外地在他们颈侧、心脏甚至丹田这样的要害处发现了细小伤口。


    方才清点刺客生死的姜氏仆从显然没有发现这些伤口,毕竟比起符箭爆裂形成的伤势,这样风刃造成的小伤口实在不怎么起眼。


    但真正要了这些刺客性命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伤口。


    在姜氏家将的符箭落下时,他们就已经死了,这才是他们躲不开符箭的原因。


    意识到这一点,少年那张平常得过分的脸上扬起笑意,那双和脸不太相称的眼睛神光奕奕,他喃喃道:“好低的修为,好精准的控制。”


    “好厉害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姜氏是晋国世族,也是如今平襄邑中声势最盛的大姓。


    顾从山从前就听说过平襄姜氏,不过像他这样落魄游侠儿,连进姜氏府中做仆从的资格也没有,更别提以客人的身份进入姜氏。


    如今因为阴差阳错帮了姜氏旁支血脉,顾从山得以随姜源同归府中,不过在看到沉檀朱漆的门户后,他心下莫名生出几分压力,不自在地在马上整了整姿势,试图让自己不要露怯。


    不过这个动作正好牵动了他肩上伤口,疼得顾从山再度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什么露不露怯了。


    这回他受的伤属实不轻,但姜源率麾下来得太急,也就没有备下多余车辇可供顾从山这个伤员休息。


    姜源所乘的车辇从角门入内,刚停,便有诸多仆婢上前,侍奉他下辇。侍女先为他解下大氅,又奉上清水白绢净手,还有数人忙碌着换下车中坐榻香炉等物。


    来往行事的人虽多,看起来却分毫不乱,让没见过世面的顾从山开了眼界。


    跟在他身后的阿贺牵着骡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她前十多年的人生中还从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会觉得惶恐也是情有可原。


    姜源已经被仆从簇拥着进了内院,着缥色衣裙的侍女依照管事吩咐来为顾从山三人引路,领他们前去洒扫好的院落,阿贺带来的两头骡子也被妥当安排进了马厩。


    乘上姜氏准备的车辇时,顾从山还觉得是不是有些没必要,都到了这里,何必还要车辇。


    但只是片刻,他就意识到这真的很有必要。


    姜氏府宅之大,实在超出了顾从山的想象。


    阿贺偷偷觑着前方引路的侍女,她们身上竟然都是细葛布裁出的衣裙,袖中露出的双手纤细白皙,鬓发间的钗环迎着天光,折射出熠熠光彩。


    就算是老里正家最得父母宠爱的小女儿,打扮得也远不如眼前引路的侍女。


    阿贺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干了太多粗活磨出茧子的掌心,又瞥见粗布麻衣上缝补的补丁,自惭形秽地将脚往后缩了缩。


    林木葱郁,周围移步换景,看得顾从山有些目不暇接,明烛也望向车辇外,不过她看得不是这些被精心雕琢出的园景。


    在她眼中,泛着灵光的纹路回环交织,向外延伸,一时看不见尽头,似乎将整个姜氏府宅都囊括其中。


    这是什么?


    顾从山听了她的问题,反应片刻才恍然:“你说的是加持在府苑上的禁制吧?”


    以阵法、符文等方法构成防护,以绝攻袭、窥视,称之为禁制。如姜氏这等世家大族的府宅中,都会布设诸多禁制护卫族人。


    明烛想起之前姜源所乘的那架车辇上也有相似的回路,至于他们现在所乘则没有。


    “阵法和符文又是什么?”


    她很有求知欲地再问,但这回顾从山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该怎么解释。她问的东西实在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何况他无师承,对这些其实也一知半解,许多还是从传闻中听来的。


    明烛也就没有非要顾从山说个究竟的意思,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加持在此的禁制,眼底幽光明灭。


    假山循地势堆叠,沟壑纵横,石缝里长出几株蕨草,显出盎然野趣。引自院外的活水沿假山蜿蜒而过,汇成溪流,溪边置下一方水榭,周围遍植棠梨,很是清幽。


    经过水榭,前方就是姜氏用以安置来客的外苑。他们落脚的是处栽满梨花的院落,正逢花时,满树梨花胜雪,开得很是烂漫。


    廊下几名侍女上前施礼,将人迎进厅堂,姜氏府中医工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准备为顾从山诊治。


    虽说他已经服下疗伤的丹药,但有些伤势显然不是只凭两枚丹药就能尽数恢复的。


    那等能轻易肉白骨的珍贵丹药,也不可能用在顾从山身上。


    见医工要为顾从山包扎伤口,侍女上前,要为他换下染了血污的衣袍。顾从山连忙推拒,他实在不是更衣都需要别人动手的世家子,狼狈躲去内室:“我自己来就好!”


    在他趴着被医工用银针扎成刺猬时,将周围陈设都看过一遍,失了兴趣的明烛抬步向外走去。


    “你的伤!”顾从山在她身后叫道,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但还是叫医工看看更放心。


    “不用。”明烛看了顾从山一眼,不觉得自己有像他这样包成粽子的必要,她身上为刀气所伤的伤口又不深。


    顾从山劝了两遍,不堪其扰的明烛终于让医工把过脉,听他说没什么问题,转身就要出门。


    “你将外裳换了——”顾从山又道,她的外裳染了血,继续穿着也不会舒服不是。


    明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被顾从山念叨着换了身衣裙后,明烛跃上回廊廊顶,将下方景色尽收眼底。她目光游弋,指尖在空中划过,无意识地勾勒出姜氏禁制的回路。


    院中侍女见她举动,都觉莫名,不过她既是姜氏的客人,要做什么也就不是她们能置喙的。


    在医工行针时,被扎得像刺猬的顾从山为了颜面没叫出声来,但结束后他实在已经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瘫软在榻上挺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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