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隐没了明烛的身影,转眼,顾从山什么也看不清,他又不敢上前,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黑雾中,竹溪里外的一切景象都随之远去,明烛抬眼,身周只见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周围漂浮的雾气中像是沁着沉沉水汽,阴寒之意化作阴影的触角,在无声无息中卷向明烛,想要桎梏她的手脚。
明烛回眸,体内灵息运转,骤起的风便挥散了向她收拢的雾气。在雾隐林中同白狼的一番交锋,她也不是没有收获。
裙袂扬起一角,风旋在明烛身周形成一片真空,她于阴影中奔行,长发扬起,眼底隐隐透出一点翻涌的暗色。
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她却方向明确。
雾气越发浓重,如同惊雷的咆哮声越来越响,其中混杂着鸟雀振翅之声,只见无数红色的飞鸟从上空掠过,如同洪流袭向明烛。
等这道赤色洪流到了近处就会发现,飞来的不是鸟,而是榕树上用作祈福的红布条。
明烛侧身闪避,短匕在掌心翻转,顿时有裂帛声接连响起。撕裂的红布从空中坠下,但还没落地,像是又被赋予了新的生机,化作更多飞鸟。
见此,明烛轻啧一声,收起匕首,指尖扬起,灼烫火焰在身周燃起。
盘旋着将她围住的飞鸟群被火焰点燃,在空中形成一条燃烧的火带,场面恢宏。
眼前只见遮蔽视线的雾气,明烛却好像不需要分辨方向,她越过火焰,也像是一只白色的飞鸟,灌注灵息的短匕破开雾气,精准地剖出一团如同火焰的血色。
血色摇曳着,像是在颤抖,周围回荡着古怪呢喃,无论是何等境界的修士,都不免会为这样的声音动摇心境,陷入混乱,但明烛偏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眼底现出赶繁复章纹,她抬手,抓住了那团血色。
血色浸入掌心,雷声阵阵,黑雾中传来不可置信的怒吼,雾气不断翻腾,却不能将明烛如何。
就算换作修为境界更在明烛之上的修士,祂也未必不能侵染吞噬,但祂的力量在明烛身上却都失了作用。
灵智有限的黑雾对明烛毫无办法,雾气重重卷来,如作困兽之斗。
随着丝丝缕缕的血色没入明烛掌心,雾气被收束牵引着没入她体内,风卷动裙袂,猎猎作响,这叫嚣着想吃了明烛的不明之物,最后竟然被她所吸收。
当雾气散去,原地打转的顾从山终于也看清了眼前情形。
竹溪里祭祀的土台上,红布化作的飞鸟被火焰点燃,条条跌堕,就像坠落的流星。
火光中,泥像四分五裂,只剩一堆捏不起来的黄土。明烛站在前方,双眼只见一片透不出光的墨色,身上泄露的威势比之方才黑雾更甚。
对上那双只有墨色的眼睛,顾从山一阵心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明烛如今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人。
就在那股可怖威势泄露的瞬息,明烛体内有什么被唤醒,灿金篆文浮现,从手背环绕到颈侧,最后汇聚至眉心,就像是锁链。
她眼中墨色涌动,两道不同的力量在体内交锋,以明烛为中心,风浪乍起,向周围炸开。
顾从山被迎面而来的风浪掀了个跟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去势,体内翻江倒海,一时竟有些爬不起身。
灿金篆文在明烛身上游走,锁链逐渐收紧,她像是不能呼吸,身体跌坐在地,徒劳地抓向颈侧,脸上显露出痛苦之色。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体内还有这样用于禁锢自身的力量。
才爬起身的顾从山本来想逃,看见这一幕,不由又停住了脚步。
风推动厚重云层,数百里外,峰峦高耸,弦月如钩。
少年站在山巅,迎面而来的风吹鼓袍袖,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看起来很有些遗世而独立的风姿。
可惜他没能生得一副世外谪仙人的相貌,那张脸实在普通得过分,没有什么能让人记住的地方,大约扔进入堆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唯一可称道的,或许就是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睛,让这张普通的脸也耐看了两分。
抬头望月,良久,少年喃喃开口,似有所感:“果真是高处不胜寒啊。”
换言之,这山顶上的风还真是略冷。
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吹风,他右手并指,顿时有剑光亮起,长剑破空而来,浮在他身侧。
御剑划破云霄,月光下,山川河流隐没在夜色中,万籁俱寂,天地间似乎只剩回旋的风声。
在这样的安静中,下方蔓延开的阴影变得格外显眼,少年低头望去,目光微凝。
飞剑向下,在空中留下一道白虹,径直落向竹林掩映的迂曲溪流。
作者有话说:
邪祟:丝滑地化作经验值男主:此时正在御剑赶来的路上.jpg
第7章
“你……你怎么样?”看着不知是什么情况的明烛,停下脚步的顾从山试探着开口。
他当然想跑,但前日如果不是有明烛在,他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雾隐林都是个未知数。
如今明烛看起来情形不妙,顾从山怎么也做不到不闻不问,一走了之。
随着他的话出口,明烛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相接,顾从山才发现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除了深沉墨色外,什么也没有。
她的眼睛?!
他被惊得险些叫出声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烛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像人。
不过被周身环绕的篆文压制,她似乎难以对抗这样的力量,连站起身的余力也不剩。
顾从山觑见了她神情中透出的痛苦,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她刚才只是吞了只怪物,也没有伤人……
他在心里努力说服着自己,一时却还是有些腿软,迈不动步子上前。
“少侠?”就在顾从山犹豫时,白芷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抬头看着红布坠落的火光,她眼底带着一点惊色,好在之前已经了解到顾从山和明烛修士的身份,她心中对这样的情况也有了些准备。
听到她赶来,顾从山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什么,下意识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白芷视线。
他们和白芷不过萍水相逢,彼此了解有限,顾从山实在不知道如果白芷看到明烛身上异常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在这世上,若是被当做异类,绝不是什么好事。
也是因此,顾从山身体快过脑子地选择挡在明烛面前,试图用自己隔绝白芷探问的目光。
不断有燃尽的红布条从上空飞落,他动作飞快地脱下外袍披在明烛头上,这样她应该就不会被看见了。
环顾着土台周围狼藉的白芷注意到顾从山动作,迟疑着问:“明烛姑娘是受伤了?”
如顾从山所想,月光微弱,如今又被衣衫一挡,白芷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也就看不清明烛是什么情况。
想起她会医术,顾从山慌了慌,只怕白芷要上前帮忙,连忙找了借口:“没有,没有!她只是为了降服那只邪祟力竭,缓一缓就好。”
他说着,将明烛背了起来,护在身后。
身上那些灿金篆文仍然牢牢桎梏着明烛,让她几乎失去了大半行动能力,也令她没有对顾从山的举动作出什么反应。
“邪祟?”白芷看向土台上破碎的泥像,这是说竹溪里祭祀的社神?
“竹溪里祭祀的泥像不知何时有了意识,但祂绝不是什么神明,以人族精魂为食的,只能称之为邪祟。”
人族的祭祀供奉助长了祂的力量,这些信奉所谓社神的乡民在无知无觉中为祂窃取精魂,任由驱使。
也正是因此,顾从山和白芷,甚至桑娘子,在竹溪里乡民尽失神智时会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们并不信奉竹溪里所谓的社神,也没有祭祀过祂。
对野祀邪祟,白芷也有所耳闻。她突然想起竹溪里不久前那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为竹溪里乡民诊治时她还觉得奇怪,为何他们的脉象大都有气虚症状。
三五人也就罢了,上百户人家都是如此,未免有些奇怪了。
也是因为他们大都气虚体弱,这场伤寒才会在竹溪里愈演愈烈。
按照顾从山的说法,一切倒是都有了解释。但白芷其实也没有全然信了他的话,只是面上不显,和他一道往村中去。
顾从山未尝不知她心存怀疑,但他所说也多出于猜测,没有确实的证据,再说什么也都还是差些说服力。
回到竹溪里时夜色更深,白芷举起火把,只见被树藤捆住的乡民躺了一地,不再有半点挣扎,安详得过分。
这样的场面看上去实在有些不太妙。
白芷上前查探,确定他们只是尚在梦中,性命无虞,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到这时,她对顾从山的话终于信了七分。
顾从山将明烛放下,见状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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