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村人要是被牵连出了什么事,他和明烛可就说不清了。


    他看了眼远处逐一查看乡民情形的白芷,确定她应该没工夫注意这边,才小心地转向明烛,压低声音问:“你还好么?”


    明烛抬起头,脸上灿金篆文终于有了隐没的迹象,双眼却还是只见一片墨色。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说不害怕是假的,顾从山移开目光,不敢同她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篆文束缚,明烛的声音有些嘶哑,她问:“你不是怕鬼吗?”


    怎么不急着跑,反而要为她隐瞒。


    明烛当然看得出,顾从山是有意帮她在白芷面前遮掩身份。


    “我是怕鬼没错……”顾从山迟疑道,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抓了抓头,“可要是就这么丢下你不管,也太不像话了。”


    “再说,你也不吃人……”说到这里,顾从山话音一顿,看着明烛,干巴巴地问道,“你应该不吃吧?”


    闻言,明烛没有立刻肯定,而是认真想了想才回道:“不知道。”


    顾从山沉默了,不过心下倒是意外地轻了两分,或许是因为明烛如今还能神智正常地和他说话,情况也就不算太糟。


    如果明烛失了神智,顾从山不觉得凭自己的力量能拦得了她做什么。


    “或许再等等,就没事了。”担心明烛害怕,顾从山安慰她道。


    明烛没有说话,她其实并不为自己身上异样如何害怕,只是觉得顾从山奇怪。


    和将自己带回郁孤山的人一样的奇怪。


    查看过村人情况,白芷向顾从山走来,今夜的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在外躺上一晚。


    但要两个人将他们都扛回去……


    看向躺了一地的村人,白芷和顾从山对视一眼,当即达成一致,还是把他们都叫醒吧。


    不过就这么叫醒所有人,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离了家中睡在外面,这些村人大约不慌也难。


    考虑到将要出现的混乱局面,白芷目光扫过,在一群人中准确地找到了胡子花白的里正。


    能当里正的,都是乡里有些威望的老人,多多少少能约束村人,先将情况向他说明好了。


    顾从山认为白芷考虑得很有道理,只是上前连叫了两声,老里正却始终双眼紧闭,一副睡得人事不知的模样。


    这要怎么办?顾从山下意识看向白芷。


    她打量着老里正,从袖中掏出了随身带的银针,慢条斯理道:“无妨,扎一扎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刚才还双目紧闭的老里正缓缓睁开了双眼,抖着声音道:“各位好汉,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想要什么自取便是,还请饶我一命……”


    真是妙手回春啊大夫。


    听着老里正脱口而出的一连串话,顾从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老里正自己看上去都快有八十了吧。


    白芷在竹溪里留了这些时日,对这位老里正也算有些了解,无奈叹气道:“里正,我们并无恶意。”


    在顾从山唤他时,老里正就已经醒了,不过将白芷他们当做歹人,这才一直装睡。


    听了白芷的话,老里正仍是怀疑地看着他们,显然不怎么信。看看周围躺的这么些人,没有恶意怎么会将他们绑出来。


    “这是为了救你们。”顾从山忍不住道,要是不将他们绑住,他们被邪祟控制,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我若是想做什么,之前又何必费心为诸位诊治。”白芷道。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老里正颤颤巍巍地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芷将野祀邪祟的说法告知老里正,话还没说完,他就震声道:“胡说八道!”


    这可是他们竹溪里祭祀了好多年的社神,怎么会是害人的邪物!


    敢对神明不敬,一定会受天谴的!


    大约是习惯了被人敬着,老里正说着说着教训起顾从山和白芷,要他们端正对神明的态度。


    他要是看到社台上那尊泥像已经被毁,还不知会是什么反应,白芷一时只觉头疼。


    她一向是不怎么信神明这回事的,何况竹溪里供奉的大概率不是神明,而是吸食他们精气的邪祟。


    但白芷也能猜到,竹溪里乡民或许大都和老里正一个想法,更重要的是,他们轻易不会改变这样的想法。


    要改变这些村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实在太难,所以白芷也不打算再浪费口舌。游医地位不高,她跟随桑娘子这些年,遇到的麻烦不在少数,对于如何处理眼前局面也自有心得。


    白芷指向顾从山道:“这位是除魔的仙师。”


    顾从山得她眼神示意,顿时恍然,很是配合地露了一手。


    只见他运转灵息,身周立即唤出数团火焰,在夜色中很是显眼。


    火光中,老里正话音一顿,立刻改了态度,哆哆嗦嗦道:“仙师饶命,是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


    很好,白芷毫不意外地想,看来他们终于达成一致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看起来,老里正是接受了白芷的解释。


    作者有话说:


    白芷:有的是力气和手段.jpg明烛、顾从山:海豹鼓掌.jpg


    第8章


    眼见老里正收声,顾从山也松了口气,如果他为了维护所谓社神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反而麻烦了。


    没浪费自己引出的火焰,顾从山顺手烧了捆住竹溪里村人的树藤。


    得了自由,老里正第一时间以和年纪完全不符的矫健身手飞快远离了顾从山,只怕他一言不合把自己也烧了。


    解了树藤,接下来要怎么做,又要如何向村人解释,尽可交给老里正来安排,白芷也没有心力再多管,只准备将还没醒的阿贺带回去。


    “之后,你们还是尽早启程为好。”回去的路上,白芷低声向顾从山道。


    虽然她方才没有提及泥像被毁的事,但等到天一亮,竹溪里村人自然就会发现。


    顾从山和明烛是修士,这些村人当是奈何不了他们,但若为泥像的事不依不饶,终归是个麻烦。


    顾从山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点头应是。


    忙活了大半夜,回到阿贺家中,刚将她安置好,白芷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声。


    她脸色一变,连忙赶去桑娘子床榻边。


    灯烛的微光下,面色青白的桑娘子咳嗽着,半睁半闭的眼睛凝视着虚空,散乱的发髻中能看到大片霜色。


    她其实也不过四十许,却已经衰微至此。


    “老师!”白芷伏在床榻边,声音发紧。


    她习医术,又怎么会不知道生老病死有时非人力能左右,但桑娘子于她如师如母,白芷终究做不到对她的生死也淡然以待。


    似乎听到白芷的声音,桑娘子偏过头,不知看到什么,原本黯淡的双目竟然亮起了微弱光采。


    她挣扎着抬起手,枯瘦的指尖抓住了白芷,哑声问道:“仙师……我的罪……赎清了吗……”


    话中透出小心翼翼的希冀。


    白芷知道桑娘子认错了人,但在这个时候,她没有分辩,只哽咽着称是。


    得了她的回答,桑娘子心中好像有大石落地,她松开手,气息平复,安心地阖上双眼,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白芷看着再次陷入昏睡的桑娘子,垂下眼,隐去眼中悲意。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从山看着这一幕,默默退出了房中,没有多问什么不该自己好奇的事,也想不出自己能说什么来安慰白芷。


    在生死面前,言语实在太过苍白。


    迎着朝阳的晨光,明烛坐在树上,脸上灿金篆文已经完全隐没,双眼也恢复如常。


    见此,顾从山终于放了几分心,如果不能恢复,明烛很难再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人前,至少现在她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既然明烛已经恢复,就算昨夜休息得不大好,他也不打算在竹溪里多留了。


    毕竟明烛毁了竹溪里的社神泥像,虽说应该是帮了这些村人,但他们只怕不会这么认为,想也知道,他们不会欢迎明烛和顾从山多留。


    顾从山也就不待在这里讨人嫌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该同白芷和让他借宿的阿贺道个别才是。


    他进门时,白芷正在收拾行装,阿贺也在一旁帮忙,不知白芷有没有同她讲起昨夜的事。


    顾从山有些意外,白芷竟然也准备动身离开,但桑娘子的身体……她病得那么重,撑得住路途颠簸吗?


    “正是因为老师的病已经到了药石不治的地步,才不能拖延了。”白芷轻声回道,桑娘子所愿,不过是在临死前踏上故土,再看一眼女儿的坟茔。


    听顾从山辞行,白芷看了眼阿贺,只见她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无措,叹了声,向顾从山道:“我有一事想请托你。”


    顾从山有些意外,他一时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白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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