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贵人本家姓陆, 乃江南民籍。
陆氏一家三代捕鱼为生,因陆父病重,受河务影响家中又断了生计, 禄贵人这才跟随兄长出门跑商, 讨些活做。谁能想到,阴差阳错被山东官员献上了船。
弘历抬举禄贵人,也是因着河务事宜。
这一路走来, 底下的官员阳奉阴违, 嘴里头没有半句实话。
弘历想通过这个开子派人去查一查真伪,也好接着跟江南文官们打擂台。在他眼里, 帝王的权力高于一切, 自然是对禄贵人这样的小民没有半分怜悯和触动。
富察皇后须臾便想清楚个中关窍。
洞悉似的看向容意:“你定是有主意了?”
容意笑答:“何人能吓得禄贵人不敢离开,还要装作不会枭水, 娘娘心中想必已经有人选。奴婢是觉着,那位一贯看重出身尊卑,将满人老祖宗留下的那一套刻进骨子里头, 来日若是搅和进海宁陈家这场闹剧中, 得知真相后, 会是个什么反应。”
富察氏微怔一瞬,摇头失笑:“你倒是比万岁看得清宫中这些女子。”
乌拉那拉氏比宫中任何妃嫔都看重满人血统。
入潜邸之前, 她就只将出身高贵的富察氏当作对手。为着家族重返荣光, 她做了不计其数的盘算,也一心想要诞下皇子,保不齐还有过夺嫡的心思。
只是, 碍于一直没能有孕,满腔抱负这才搁置下来。
格外在意正统的人,若是得知宝座上的帝王可能并非爱新觉罗子孙, 甚至还流着汉人的血,恐怕会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做出冲动之举吧。
容意见富察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浅笑着奉上一杯茶:“倒不是奴婢看得清,只是……皇上太看轻女子罢了。”
富察氏深以为然。
先前妃嫔有孕,乌拉那拉氏几番在背后搅动风云,都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今,眼瞧着永琏就要到了参议政事的年岁。
富察氏再是仁善,也得为儿女计,硬起心肠来。
杯中热茶,乃是今岁新采的洞庭湖碧螺春,味道竟半分不比宫里的差。
富察氏浅浅抿了一开,道:“想法子让娴妃去太后跟前侍奉几日,也好见见那一位。”
……
盛夏蝉鸣不绝于耳。
钮祜禄太后惯来喜静,被陈世侃特意安排在一座四面环湖的小岛上。岛内茂林修竹,湖中正有半池子荷花开得明艳艳的,钮祜禄氏一来便夸赞个不停。
当然,能叫她心花怒放的主要缘由,还是因为人。
陈家小姐闺名陈婉宁。虽与乾隆同岁,面相上却不显老气,只叫人觉着是才双十年华的姑娘。
帮着太后抄经祈福、近身伺候这几日,陈小姐总是能妙语连珠,逗得太后她老人家忍俊不禁,大手一挥,赏赐都发下去两三轮了。
就连钮祜禄氏身边的闻瑛,都不得不赞叹陈家将小姐养的很好。
这多少填补了钮祜禄氏心中的愧疚。
只是可惜,不能寻个理由将这孩子带回宫中,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宠爱着。
闻瑛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眼观鼻鼻观心,自然知晓太后的心思。这会儿子,一边为钮祜禄氏布菜,一边试探道:“奴婢听说前朝治河之事这两日有了新进展,工部尚书陈世倌与这位陈家主皆立了功,万岁爷正琢磨着如何封赏陈家呢。”
见钮祜禄氏眼中有了亮光,闻瑛压低声音接着道:“太后您何不下一道懿旨,将婉宁小姐收为义女,再在京中亲自为她择一位贤婿呢。”
只要入了京师,有太后照看着,陈婉宁的日子哪里还会有不舒心的。
钮祜禄氏有些意动,但还是蹙着眉:“皇帝与哀家在此事上离了心,只怕不会答应。”
闻瑛想了想,建议:“说一千道一万,万岁爷都是您养育大的,他也只能认您这一个额娘。这老话说得好,母子哪有隔夜仇呢?无非就是缺个中间人缓和罢了。奴婢觉着,请皇后娘娘出面去促成此事,再好不过。”
钮祜禄氏从前没少给富察皇后立规矩。
那时候她是贵妃,富察氏是四福晋。如今她成了太后,已然许久没再为难过富察氏,却也觉着用一下她算不得什么大事。
今儿的膳食就是长春宫送来的。
钮祜禄太后垂着眸子用完一盅忧遁草猪骨汤,接过帕子沾了沾嘴角,吩咐道:“皇后也有些日子没来哀家身边说说话了,明儿十五,妃嫔们请了安之后,唤她留下来吧。”
钮祜禄太后主意打的正,可事情的发展却不尽如人意。
十五一早,妃嫔们照旧在富察氏带领下来请安。
席间,娴妃不咸不淡问候了禄贵人几句,被纯妃和愉嫔打哈哈转移了话题。谁能想到,禄贵人忽然开口问起陈家小姐。
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哪能听不出禄贵人语气中藏不住的酸劲儿。
钮祜禄太后微微蹙了眉,审视着禄贵人,直到她扛不住威势低下头颅,这才转向皇后,语气颇为怜爱:“哀家近来身子好转,多亏有婉宁在身边替皇帝抄经祈福,近身侍奉着。这孩子是个至纯至善的性子,也不爱言语,功劳苦劳都不会为自个儿揽。”
富察氏笑吟吟的:“只要皇额娘康健如初,陈家小姐这份功劳,儿臣自是铭记在心,要请万岁爷格外恩赏的。”
上位两人的言论,引得底下一众妃嫔浮想联翩。
有禄贵人先前那番误导,大伙儿都当是太后老人家想给宫里添一位姐妹了。
娴妃眸光微动,慢悠悠晃着团扇,温和笑着接茬:“臣妾先前就听说,陈家小姐多才多艺,卓尔不群,可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咱们万岁爷一向喜好诗词歌赋,字画音律,若与陈小姐见过,岂不更要起了爱才之心呢。”
禄贵人闻言,咬着牙让自个儿的脸色更白两三分。
娴妃见状,心下舒坦几分,赶在其他妃嫔离开之前,抢先向上首提议道:“陈家小姐若能进宫,也好时时伴在太后娘娘身边解闷儿不是?”
钮祜禄太后盘着佛珠的手顿下来,紧紧攥住佛珠,恨不能将这珠子当作娴妃,捏个稀巴烂。
她如珠似玉的女儿,缺了这么多年的疼爱都来不及弥补,怎可给皇帝做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反将一军 不如就叫陈
殿内有一瞬沉默。
妃嫔们眼观鼻鼻观心, 都察觉到太后娘娘动了怒气,索性缩着脖子在一旁暗戳戳看好戏。
钮祜禄太后在主位上换了个姿势,冷笑一声:“哀家这几年不问后宫事, 规矩倒是坏了许多。皇后, 你若是一味只知仁善,便要被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到头上了。”
娴妃脸色变了变,刚想张口, 又被钮祜禄太后堵了话头:“尔等也知晓, 陈家前朝有功,婉宁又为哀家尽心竭力, 恩赏之事自然是国事叠着家事, 要由皇帝皇后商议之后再定,还轮不到妃嫔来置喙。”
娴妃彻底挂不住脸面, 蹲身行礼告罪:“是臣妾失言,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钮祜禄太后垂眸瞧了半晌,摆摆手道:“罢了, 这几日你就来小佛堂抄够一百遍《妙法莲华经》吧。”
娴妃应是, 富察皇后又问候了几句, 钮祜禄便打发人都散了。
方才席间她已经将态度表明,这会儿子心情不大好, 也没留富察氏在跟前说话, 只午睡小憩过后,打发闻瑛去皇后跟前传个话。
该怎么做,她心里要有杆秤。
殿外枝繁叶茂, 瞥不见知了的影儿,却能听到不绝于耳的蝉鸣。往年在宫里或是圆明园,总有苏拉太监们在园子里忙活着粘知了, 倒是没有这般体验的。
容意从冰鉴里头取了几角冰好的西瓜,又吩咐底下人将香蕉奶昔给三位皇子公主分别送去,这才盛着绿豆百合冰沙进了东暖阁。
里头,云苓正给富察氏打扇。
“闻瑛嬷嬷好大的威风,幸而容意提前给娘娘支了个招,要不然,这回还得被太后娘娘牵着鼻子走,少不得又跟万岁爷起了龃龉。”
容意听着这丫头咬牙切齿的,一边给富察氏递了绿豆冰沙,一边调笑:“方才就瞧着云苓恨不能挽起袖子给闻瑛嬷嬷两拳,好在木犀姐姐拽住了,不然她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殿内顿时笑作一团,富察氏接过冰沙,用了两口,觉着从大脑到胃里头都是说不出的舒适。
“这犟丫头倒也没说错。要不是你早先提醒,今儿可就陷入被动了。”
富察氏心中喟叹一声,眸底却是比从前干脆利落,问道:“娴妃那儿可安排好了?”
“娘娘安心,透露消息的人已经安排妥帖,明日娴妃前往寿宁苑的路上,自然会听到风言风语。”
这两个宫人乃是富察家的暗桩,藏了十余年,倒也不怕露出什么马脚。
富察氏沉吟片刻,忽然又开口:“那陈家小姐……可曾知晓自己的身世?”
这事儿云苓木犀几个未曾留意,俱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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