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倒是一早打听好的,垂眸犹豫片刻,还是照实道:“这掉脑袋的秘密,陈家瞒得紧,全族上下除过陈世侃陈世倌兄弟俩,再无人知晓。太后娘娘那里也曾试探过,见陈婉宁一概不知,许是存了爱怜之心,也便没透露真相。”
富察氏叹了口气:“做额娘的,有哪个愿意孩子吃这份苦头。”
容意怕富察氏心软,唤着“娘娘”正想劝慰几句,富察氏温柔一笑,招招手叫几个丫头坐在跟前。
“别担心,本宫虽然感叹太后作为额娘的用心良苦,却也知晓身后有三个孩子,还有你们,是万万不敢再心软留情,让步半分的。”
长春宫上下这般性命相托,我怎可再软弱无能呢。
容意接触到富察氏沉静坚定的目光,总算将心放到肚子里。
看起来,娘娘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
江南的暴雨也是说来就来,毫无预兆。
约莫小半日之后,骤雨初歇,安澜园内草木焕然一新,就连青苔都透露出几分生机盎然。
按以往的习惯,娴妃定是要乘坐步辇前往寿宁苑,为太后抄经祈福的。谁知今儿赶上雨天,她怕地滑,索性穿戴好,命贴身伺候的大宫女撑伞随自个儿步行前往。
她一贯是沉得住气的,即便是被太后罚了,这会儿子还能趁机盘算着探一探陈婉宁的底。
若是个厉害角色,可不能给她进宫的机会。
正出神间,就听到花木小道后头传来宫人们讲小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太后娘娘又重赏了陈家小姐呢,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 了。听寿宁苑伺候的人说,许是……还想认作义女呢!”
“怎么可能?海宁陈家虽说立了功,也不至于出个异姓格格啊。”
“你懂什么!这位陈小姐可是大有来头呢,说是陈阁老家跟皇上同一天出生的孩子,可我听在潜邸伺候的老人说,当年太后娘娘产子之后,身边的人都被先帝处置了个干净,就剩下一个闻瑛嬷嬷。”
“寻常生了小阿哥哪里需要这般。更何况,听说陈阁老家中也处置了一批奴才,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依我看,这陈小姐啊,保不齐就是尊贵人。”
“……”
娴妃听完墙角,和大宫女对视一眼,示意她越过厚厚的灌木树丛,去瞧一瞧后头到底藏着何人。
不出所料,等宫女过去,早已经没了两个宫人的影子。
大宫女蹙眉:“娘娘,此事蹊跷,只怕其中有诈。”
娴妃自诩聪明,是个极度自负的性子/
闻言摆了摆手,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算计:“便是有人故意给本宫演这一出,也只能证明,陈婉宁的身世的确有问题。若能趁着此番在小佛堂的机会查清楚,也好借哪位妹妹的手,彻底除了她不是。”
大宫女还想再劝,可娴妃已经沉浸在布局中,再听不进去了。
小佛堂是仿着太后在圆明园的礼佛之所而建立的。
娴妃在此处静心抄写了三日经书,勉强借着对佛法的理解,让陈婉宁放下戒心。
这日,二人一道抄写完手头的经文,娴妃笑着揉了揉手腕,问:“婉宁妹妹与万岁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陈家此番前朝立功,听说,万岁爷可有意愿让整个家族入京,妹妹也好寻一位佳婿呢。”
陈婉宁听到这话心中有些异样,只笑着客气几句。
娴妃忽然冷不丁:“陈小姐长得不像你两位兄长,倒有些神似太后娘娘呢。”
陈婉宁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钮祜禄太后近来的格外关照,她是看在眼里的。按理臣子为帝王尽一尽本分,得不来这般三番五次的大赏赐。另外,太后娘娘对她的态度也的确……亲和似家中长辈……
陈婉宁只是愣神片刻,娴妃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她正欲开口继续,小佛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闻瑛扶着钮祜禄氏进来了。
昏暗的烛台映照下,钮祜禄太后沉着脸,只对闻瑛摆摆手,娴妃便猝不及防被甩了了两个大巴掌。
“敢在佛前论哀家的长短,好大的胆子。”
娴妃捂着嘴角渗出的鲜血,跪地叩首,匠心一沉道:“臣妾不敢胡言乱语,只是想为太后娘娘分忧。若有不慎将皇家血脉流落在外,实在有碍皇家声名啊。”
钮祜禄氏闻言,眸光一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哦?你觉得婉宁是皇家血脉?”
“太后娘娘不觉着吗?”
“你为何有此想法呢?”
娴妃默默舒了口气,还当是钮祜禄太后给她递来的橄榄枝,心下略一合计,将旁听来的闲言碎语抽丝剥茧,添油加醋化为了自个儿查出来的“功绩”。
她说完,小佛堂内忽的灭了一盏灯油。
钮祜禄氏瞥一眼陈婉宁震惊到煞白的小脸,心中疼惜得不行,对娴妃越发恨得牙痒痒。侧目冷声吩咐闻瑛:“婉宁身子弱,先扶她起身,回去歇息吧。”
陈婉宁迷迷糊糊被闻瑛嬷嬷搀起来,抬眸对上钮祜禄氏安抚慈爱的眼神,顿时蓄满了泪水。她虽满腔疑惑,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孺慕之情,却也知晓此刻时机不对,乖乖行礼退出去。
瞧见陈婉宁走远了,钮祜禄氏彻底沉了脸。
“乌拉那拉氏从前也算荣光,而今出了这般祸害,怕是要拖累全族了。罢了,用不着皇帝动手,今日哀家便替他除了这个祸患。”
话落,钮祜禄氏扬了扬下巴,闻瑛嬷嬷便亲自动手先堵住了娴妃的嘴,这才高声吩咐外头的精奇嬷嬷进来,打算将娴妃拖出去。
娴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般下场,奋力挣扎着,想要求救。
小佛堂外廊子底下,她那贴身大宫女听到动静,赶忙往这头赶过护主,却被一个身强体壮的精奇嬷嬷一脚踹翻在地。
钮祜禄氏摆了摆手:“既是忠仆,一道处置了吧。”
大宫女才嚷着“太后娘娘无权随意处置妃嫔”,不远处传来唱喏声,须臾,一道明黄身影越过门槛进来,赫然便是弘历。
娴妃主仆还当是迎来了救星,眼中满是激动地往皇帝身边挪动着。
谁知弘历只冷冷扫了一眼,笑道:“乌拉那拉氏口出狂言,编排皇家之事,佛前冲撞皇额娘,叫底下人拖出去杖毙便是,犯不着动了怒气,伤到身子。”
钮祜禄氏定定瞧了皇帝片刻,心中冷笑帝王薄情,面上却只笑着应是,一派母慈子孝之象。
弘历随口问了几句家常,忽然话锋一转,笑吟吟提议:“至于陈家小姐,身世之事虽属子虚乌有,只怕流言传扬出去也会变了味儿。不如就叫陈小姐入宫为妃,也算破了坊间谣传揣测。皇额娘以为如何?”
钮祜禄氏面上的笑容僵住,很快消失不见。
皇帝这是……早就打好主意,要将婉宁放在身边拿捏她这个太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四库全书 能救一本是
钮祜禄太后本以为, 无论如何,弘历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再怎样也不至于对她的亲生女儿“下毒手”。
到底, 是她低估了皇权。
弘历瞧见钮祜禄氏的脸色不大好, 也只是移开视线,恭恭敬敬道:“皇额娘今几个受了惊吓,早些回去歇息为好。过几日回銮, 朕便会下旨, 要陈家小姐一道伴驾回宫。”
说完,行了个日常请安的半礼, 转身出了小佛堂。
钮祜禄氏立在佛龛前, 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闻瑛嬷嬷担忧地唤了两声“太后”,这才将她拽回现实中来。
攒边门外,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声遮掩住了一切宫廷丑事,亦将杖毙而亡的乌拉那拉氏主仆的血迹冲刷干净。
雨势毫无减弱的迹象。
容意从明间进了暖阁,将弥勒榻前的两扇支摘窗阖起来, 又给小炕桌上多添了一盏灯, 这才冲着边上打扇伺候的云苓摆摆手。
云苓知晓这定是寿宁苑那头有动作了, 连忙出去外头,打发小丫鬟们走远一些, 自个儿守着门。
“娘娘, 娴妃薨了。皇上顾念昔年乌拉那拉一族汗马功劳,并未牵连其家族,亦未降位发落, 只对外宣称娴妃忧思病逝。”
富察氏听到人就这么轻易被处死了,默了片刻。而后取过一旁干洁的帕子,冲着容意招了招手, 唤她坐在身前,开始绞雨水打湿的头发。
“陈家小姐那头可知晓身世了?”
“知道了。皇上有意要陈小姐进宫为妃,太后娘娘动了好大的气。半个时辰前,太后召了陈小姐问话,似乎是……平息了怒意。”
话毕,两人默契对视一眼,都从其中猜到了太后态度变化的原因。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陈婉宁性情虽说算不上至纯至善,却也担得起蕙心纨质、怀瑾握瑜的称赞。恐怕是她为了太后着想,主动提出愿意进宫,陪伴亲额娘左右,这才缓和了太后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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