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知道傅清误会了自己的来历,可瞧见这人得知富察氏满门忠烈之后,还这般不当回事,有些恼了他,便只将脸扭向一边不吭声。


    傅清着急了:“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在长春宫呆的也不算短,应当知晓,一旦事发,皇后娘娘加上整个富察氏都救不了你。今日你能敞开心扉,叫我知晓此事,已经是我三生有幸。往后,即便我不在……不在京师了,也要好好照顾自个儿。”


    若傅清战死边疆,容姑娘的秘密也算保全了;


    若是命大,能有幸归来,再费尽心思求娶心爱之人又何妨。


    富察傅清想明白了一切,只温和地望着容意,弯起唇角,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容意知晓他心意已决。


    静默许久,开口问:“方才说的,今日任凭我惩治,可还作数?”


    傅清微怔,笑着点头:“自是作数的。”


    “那,便让仁柏取几坛子上等烈酒来,就当你我提前成婚的交杯酒了。”


    今夜,是容意头一次主动再三对他提出请求,傅清都狠着心没有应下。所以,这喝交杯酒的小小愿望,他终究是不忍心拒绝。


    或许,他私心里也根本不想拒绝。


    他放纵着自己和容意饮下一杯交杯酒,心中已然将面前女子当做此生唯一的妻子。


    可他不能说出来。


    那会成为困住容意的一张无形的网。


    他终究只希望让她过得称心如意,而不是一个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望门寡妇。


    这一夜,容意将整整五坛烈酒都灌给了傅清,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试图通过灌醉傅清来拖延时间。


    傅清自然是看出来了,却也顺着容意的意思,将一碗又一碗的酒倒入喉中。


    他不许容意多喝一杯,只眼神一瞬不瞬地扣着面前人,乖巧喝酒,展示空酒碗,示意自己没有耍赖。


    直至夜半,傅清终于昏昏沉沉倒在了容意身边。


    容意缓缓松了一口气,唤来仁柏和自己一道将人扶到东边的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擦了脸颊和手指,就这么执拗地守在榻边。


    天将亮时,容意终于撑不住趴在榻前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人已经被抱到了榻上端正睡着,身上盖着一件傅清的披风,而原本应该醉酒的人却已经不知所踪。


    容意攥紧那披风,从书房昏昏沉沉出来,只觉头痛欲裂。


    仁柏就守在廊子底下,瞧见她出来,欢喜道:“二奶奶……不,不是,姑娘醒了。爷一早就打马出去了,说不许搅了您休息,等您自个儿起来了,再将这些东西拿出来。”


    仁柏说着,将小竹篓里头新鲜的莲子递给容意瞧。


    “这都是爷昨几个亲手摘得的,许是起得早,又剃干净了莲心。姑娘带回去直接就能吃,保准没有苦的。”


    容意垂眸,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拿起一颗生的莲子放入口中。


    的确不苦。


    可没有富察傅清,也不会再甜了。


    ……


    容意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园子里的。


    她一夜未归,即便有皇后娘娘的手谕,也该被慎刑司拿去按律责罚一通。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就连弘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轻轻揭过。


    富察氏已经知晓自家二哥出发的消息,再看容意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猜到了事情大致的走向。


    她叹息一声,特意吩咐身边几个丫头:“这阵子,你们都别去那孩子跟前说些多余的话,叫她自个儿静一静。等二哥哥回来之后,由他亲自去请罪吧。”


    木犀几人相继应是,都有些担忧容意的状况。


    但出乎意料的是,归来第二天,容意便又像个没事人一般,能够冷静处理好各种繁杂的差事。顺道浇浇花,给高贵妃调整调整食方,甚至还能跟永琏和可可僧格一起笑闹着,逗一逗小永琮。


    只是到了夜里,她回到耳房躺在榻上,不再跟云苓谈天说地了。


    富察大人亲手缝制的嫁衣和打造的二十八件钗环,也都被她锁在箱笼里,压到了柜子最深处。


    唯有觉罗氏(富察夫人)先前送给她的那只玉镯,还照旧戴在腕子上。


    云苓发现了这一切,却是个傻的,只当容意生了富察大人的气在闹别扭,等富察大人得胜归来,诚心哄一哄应当也就好了。


    这一等等到了十月初三。


    和礼部原定好的吉日已经到了,富察傅清却依然没有音讯。觉罗氏这个当额娘的即担忧儿子,又有些愧对容意,亲自进宫一趟,请旨将婚期延期到傅清归来,顺道,也想瞧一瞧容意这姑娘如何了。


    觉罗氏比初见时瘦了一些,鬓边多了一缕藏不住的白发,想来是挂念傅清所致。


    容意的心在这一瞬忍不住又变得柔软起来。


    她扶着觉罗氏坐下,沏了安神养心的花茶,又在富察皇后为难时,开口安慰道:“夫人安心,此刻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二爷在前头忙于军务,夫人也要照看好自个儿的身子,这样,二爷、娘娘,还有我才能安心呐。”


    不知怎么的,家里人劝了一圈都不能叫觉罗氏定心,只容意一张口,她便真的放松下来。


    离开前,觉罗氏顺手将容意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笑道:“傅清临走前,说怕你在宫里受人欺负,还叮嘱他几个兄弟多帮衬你。如今也就是老九(傅恒)在皇上身边做个御前侍卫,其他人哪儿能随意进宫呢。”


    “你呀,若是想要什么吃食、胭脂、钗环了,就传个话给老九,咱们家养得起,啊。”


    ……


    乾隆三年十二月初,临近岁末,一场大雪翩然而至。


    容意穿着一身新做的冬衣,正跟木犀在明间商讨着今年的窗花怎么剪,赵德胜便顶着一脑门的雪从外头奔进来。


    容意瞧见他那副模样,心中“咯噔”一下,都顾不上行礼请人进殿了:“可是二爷有消息了?”


    赵德胜避开那双忽然迸发光辉的眸子,顾左右而言他:“万岁爷请皇后娘娘去养心殿商议此事……”


    “傅清怎么了,公公直说。”


    见富察氏从东暖阁也出来了,默默点头允准,赵德胜只得硬着头皮道:“边疆急报,驻藏都统富察傅清,副都统拉布敦被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叛军包围,富察大人于乱军中亲手砍了珠尔默特那木札勒的项上人头,只是……身中三枪之后,他不愿被俘送去准噶尔,刎颈殉国了。”


    “皇上此刻正为富察大人拟定谥号,想要追封个一等伯,大人的尸身此刻已经运送回京,今儿便能送到富察家,便想请娘娘过去商议丧仪之事……”


    赵德胜还在说些什么,容意早已听不清楚了。


    她失魂落魄,一路回了耳房,从木柜里头将嫁衣和钗环取出来,开始一件一件往自个儿身上穿。


    富察皇后带着几个丫头追出来,瞧见这一幕,眼眶骤然变红了。


    她垂下眸子,吩咐丹袖:“带容意去主殿上出嫁妆。今日,本宫定要叫他们二人在一处,谁也不能再阻拦!”


    富察氏说完,便气势汹汹带着云苓去了养心殿。


    二哥哥走的时候她没能争取,如今已经追悔莫及,总不能再一直软弱下去。


    容意心中感恩着富察皇后和几位同僚,可此刻她心中一片麻木和荒芜,似乎没法好好跟她们道谢。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


    罢了,等她见过傅清,好好道别之后,或许就能缓过劲来。


    鹅毛大雪仍旧不知疲倦地在长空中飞舞着。


    富察氏府邸门前,此刻已经挂上了白,和着天地之间的飞雪,似乎将这一片地界都染上了纯白色。


    觉罗氏由几个媳妇搀扶着,强撑心力,站在大门口等着自己的二儿子归家。


    雪越下越大,西北风将地上的雪粒子扬起来,形成一层雾色。


    远远的,有人扶着富察傅清的棺材从城门处过来。


    觉罗氏捂着心口,看清楚了那风雪之中,一步一个雪窝子的扶棺人竟是一袭嫁衣的容意。她再也忍不住,将泪水沾湿了襟前。


    作者有话说:


    富察氏满门忠烈。


    曾经想过改感情线为HE,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富察傅清崩人设的感觉,遂决意不改。这就是他原本该有的样子。


    乾隆现在的确还没喜欢容意,因为帝王的喜欢没那么纯爱,更多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欣赏,希望把这样出色的女人攥在自己手心里,为己所用。


    写多了傅清,就不想花太多笔墨写这种感情,所以这部分挪后了。容意和富察家扶持永琏夺权时,乾隆还以为是在拿捏一个女人。


    番外全员穿现代。


    会是容意和傅清的HE。


    以上,感谢阅读~


    第49章 帝王权术 永琮忽然吐


    按照满人习俗, 丧葬之事的丧主(主事人)一般是由死者的儿子或长孙担任。


    李荣保和觉罗氏为这这一点,特意请旨,将长子富察广成的孩子——明仁过继到傅清身下, 也好叫他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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