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目光中是一片清明和坚定,行了个蹲安礼请示:“娘娘,奴婢想出园子一趟,给富察大人回赠一些物件。”
富察氏松了口气,唤她起身:“去吧,也只有你说的话二哥哥此刻才能听进去了。你带着本宫的手谕前往富察家,今夜,他定要归家拜别阿玛和额娘的。”
容意点点头,张了张口,有些欲言又止。
富察氏却一瞬间就读懂了这份犹疑,刻意当着赵德胜的面,叮嘱道:“富察氏的确是以军功傍身,却不需要子孙用性命去搏一份功劳。容意,二哥哥那里就拜托你了。”
听到这话,容意不禁高看富察家一眼。
一个不会用女儿去换取荣宠的家族,也的确不该是用儿子换取军功的家族。
只希望,傅清别在这时候犯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傅清之死 傅清之死,
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
富察家的门房早便知晓准新妇乃是容家女, 恭恭敬敬将容意请进东院的书房去。二爷约莫两刻钟前才归家,淋了一场雨,正打算换身常服去给老爷太太请安呢。
富察氏府邸很大, 容意却没什么心思仔细打量。
这会儿, 傅清已经换好袍褂,正被身边的小厮劝着用一碗姜茶,免得染了风寒。傅清还蹙眉不愿意喝, 容意人未至声先至:“二爷是要我喂你才肯喝吗?”
傅清一怔, 紧跟着从扶手椅上弹起来,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迎上前:“你怎么过来了?是……嫁衣哪处有不合适吗?”
随即又微微蹙眉, 伸手摸了摸容意的发顶:“来的路上可淋雨了?快, 仁柏,给夫人盛一碗热姜茶来!”
话落, 屋中寂静一片。
傅清也察觉自个儿失言,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他心中虽已将容意当作妻子,但到底没成亲, 实在唐突了人家未出阁的姑娘。
仁柏偷偷捂嘴直笑, 早就掖上门退了出去。
容意倒是因为这一片赤诚缓和了脸色, 看着傅清把姜茶用完了,这才开门见山问他:“皇上派你去西藏, 却未见调用京郊大营, 应当是想要深入险地后,想辙儿联络驻防边地的各处戍卫兵士。这法子凶险,你心中有几成把握?”
傅清没想到容意忽然提起这件事。
转念他又明白过来, 这怕是皇上故意透露给容意的,目的……大约是想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像大金川之战一样,给朝廷出一个关键性的奇招。
傅清便摇摇头直言:“藏地屯兵较为分散, 且边防驻地的兵力远远比不上正规训练的八旗军。我其实……仅有两成把握。”
容意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烂摊子为何要揽到自己身上?皇上让你去,你就只闷头去吗?不会问他要兵马粮草,不给就寻个由头抱病在家?富察傅清,你不是这样的呆愣愚忠之辈啊,若是怕皇上因此拿捏你我婚事,这婚不成也罢!”
傅清头一次见容意这般生气,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容意冰凉的手指,见她没有抗拒,忙将一双手包裹起来,捂在自个儿怀里暖一暖。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今日任你惩治可好?”
“只是西藏一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或许,皇上是有试探你才能的意思,但也存了考量富察氏的意图。容意,我是阿玛和额娘悉心教养长大的,一朝为富察氏,终身便要背负富察氏一族的重任。”
“当年圣祖爷疑心伯父(马齐)之时,伯父便曾在宗祠前立下重誓,说爱新觉罗在位一日,富察氏满门便要誓死追随。圣祖爷或许并未相信,但这一条却被写入家规,刻在了宗祠之内。我的确如你所言,不至于‘愚忠’,但至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原则还是有的。”
“都统职年俸一百八十两,禄米一百八十斛,不知是多少边地百姓一年的口粮了。容意,我早一日了结此事,才能叫普通人早一日过上安生日子。你……可能理解我?”
傅清满面诚挚之色,带着一丝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小心打量着容意。
容意却只觉着鼻头一酸,有一种被忠勇之将感动过后,深觉自身渺小无力的流泪冲动。
她或许能因蝴蝶效应,改变一些事件;
却无法撼动一个家族刻在骨子里的、永不磨灭的意念。
傅清的确不是愚忠,而是清醒地怀揣着无畏大爱。可是……可是,纵有千般高洁万种敬仰,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让心爱之人走上一条定然丢了性命的路啊!
容意红着眼眶,使劲逼着自己思索良策,丝毫没有留意到傅清面上微微怔愣片刻,露出一抹不舍的苦笑。
他看着容意,眼里满是深情缱绻,温柔开口问:“我会死于西藏吗?”
“所以才要千方百计拦着你去!”容意垂着眸子下意识答了一句,骤然间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傅清,良久才开口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心中其实一直隐隐有个猜测。
富察傅清从前就会莫名其妙忽然对着她笑,或是她想吃什么总能准确地送来。她也曾怀疑过这人或许有个什么读心的本事,因此特意拉开距离。可他在官场的表现,又实在不像。
如今想来,他不是没有,而是不愿去用罢了。
傅清像是怕吓到容意似的,轻声温和道:“这事我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又怕惊吓到你,才拖到今日坦白。”
“我自小与他人肌肤相触之后,便会暂且拥有读取人心的能力。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讨厌这份可怕的能力,好在,它能帮着在战场上救下兵士们,慢慢也便接受了。”
傅清慢慢讲述着自己读心术的使用范围,原本还想解释,从来没有存过不好的心思刻意查探容意的心思,转念一想,无意间听到了也是听到了,他并不无辜,何须解释。
容意此刻大脑有些宕机。
她任由傅清继续给自个儿暖着手,满脑子“那岂不是傅清洗澡那次,她那点狼子野心都暴露了”。
这很尴尬。
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傅清。
谁知下一刻,傅清略显狡黠地轻笑一声,问:“人鱼线是哪里?”
容意:“……”
她收回这是个老实人的点评,这人其实蔫坏!
傅清瞧见容意略带羞恼的样子,下意识哄道:“等成婚之后,你想看哪里摸哪里……”
话未说完,他住了口。
若是死在西藏,他们便不会有之后了。
气氛忽然一瞬间跌落至冰点。
容意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傅清,看得傅清实在扛不住了,只好退一步道:“皇上今日还是松了口,允准我从正蓝旗下带一批人过去。我答应你,会挑选最勇猛的将士们去西藏,也会带几只富察家与皇上联络用的信鸽,如何?”
容意听着这些安抚的话,只觉着自个儿对傅清的感情藏到了一个高点,终于溃不成军向外溢出。
她只不住掉着眼泪,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索性倾身上前,闭目向傅清索吻。
唇齿缠绵之间,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傅清喉结,灼热滚烫。
一刹那间,那些有关富察家的历史记载便呈现在傅清脑海之中。
他们兄弟九人,个个忠肝义胆。傅清战死之后,家中最小的弟弟傅恒便会接替上来,直至积劳病逝。
往下一辈,如今尚且是稚童的富察氏子弟们同样没有辱没门户。
富察明仁,于第二次大小金川战役殉国;
富察明瑞,于清缅战争中自尽明志,壮烈殉国;
富察奎林,戎马一生,立功无数,五十三岁带病出征,死于途中;
福灵安,出任云南永北镇总兵时,劳累而亡;
福康安,死于平定贵州苗民起义。
再往下一辈,还有个叫做惠伦的侄孙辈在剿匪中战死。
短短三代人,富察氏就付出了八条鲜活的性命。
富察傅清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终清之世,富察氏都应当尽全力守好国门。
这都是应当的。
只是,他克制不住地心疼容意。
这姑娘是个很难焐热的性子,可一旦焐热了,认定了,便是要飞蛾扑火在所不惜。他甚至不敢去想,若容意能知晓未来事的能力被皇上发现了,会受到怎样的苛待和盘剥。
他心头一揪,下意识紧紧将容意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后背,叫人慢慢回到冷静状态下。
随后才无奈叹一口气,温声开口:“往后,千万要藏好自个儿的身份,莫要叫任何人知晓你预知未来的本事。别看咱们这位皇上为先帝的几位兄弟都平了反,可真要论起来,恐怕也不是一位能善待重臣的主儿。”
皇上最看重臣子价值,总要极尽所能榨干榨透之后,再将人抛之脑后。
他不愿意容意过那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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