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仁今年不过六七岁, 正是猫嫌狗不理的年纪。
放在寻常人家的小孩身上,恐怕连丧仪为何物都不知晓,更别说做这个主事人了。
可容意作为死者之妻辅佐丧主时, 却察觉这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沉稳与睿智, 哪怕只是带头跪在棺椁前,也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反而颇有武将的威势。
这就是历史上参与过多次战役, 最终,在第二次金川之战中重伤殉国的富察明仁吗?
此刻, 容意已经换上一身素衣,侧目静静望着炭盆前的明仁。
她没能救下傅清。
至少,要将这个性情酷似他的孩子保下来。
招魂礼之后, 傅清的离世便已成为定局。大屋前的哭声慢慢弱了下来, 可见是富察家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觉罗氏白发人送黑发人, 却不是哭一场就能缓过劲的。
只是眼下,当着容意的面, 她实在不愿意叫这孩子多添忧思, 便强打起精神,亲手将一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玉蝉交过去。
“‘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咱们满人注重饭含之礼, 也是希望能够延缓逝者尸身的腐烂。这玉蝉有金蝉脱壳,死而复生的寓意,又是老二亲手雕的, 你便帮他放在口中吧。”
容意微微怔愣一瞬,将玉蝉接过来。
傅清的尸身已经进行过沐浴之礼,不止头发和身体做了清洁,就连胡须、指甲都被打理的干干净净,此刻安静躺在浴床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容意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将手覆在傅清的脸颊上,感受到那异常冰凉的体温,眼泪又忍不住上涌。
她闭目片刻,任由情绪在这一刻侵袭而来,随即睁开眼,只是温柔地摩挲着傅清的脸颊,将那枚玉蝉放入他口中。
愿你果真能金蝉脱壳,去和平<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诸侯之棺为三重,皆以蟒为纹饰图案。
此刻,朱棺在众人面前缓缓阖上,讣告也已外发,容意终于卸下劲儿来,感受到那种天人永隔的无力与悲凉。
天昏昏沉沉,只炭盆里的火在风雪中燃得极旺。
容意定定看着幼小的明仁,在棺椁前一脸郑重地行着三跪三拜大礼。
直到风雪变小一些,炭盆中的火势不再摇曳飘摆,重归安定。
她扶着觉罗氏的手才缓缓收紧,开口道:“这话虽不该在此时提起,但我还是不想瞒着夫人。二爷走了,我心中却早已认定他是唯一的夫婿。只是,娘娘身边这会儿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容意……怕是不能出宫了。”
觉罗氏红着眼,用帕子沾了沾眼尾,双手轻轻握住容意冰凉的手,不许她躲开。
“傻孩子,你不提我也是要提的。老二此番临行前,特意寻到我叮嘱说,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将你困在这深宅大院方寸之间。你是他认定的心爱之人,便如同额娘的孩子一般,额娘自然也希望你能照自个儿的心意活着。”
又怎么会束缚着你,在富察家日复一日守这望门寡呢?
“孩子啊,松甘身边的路同样不好走。你们都是额娘的女儿,额娘实在不愿搭进去一个,还要再陪上一个呐……”
觉罗氏哽咽着说完这句,连忙侧过脸去,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担忧地看向容意。
容意早便知晓,傅清和皇后的额娘是一位极好的人。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待自己竟也好到了这般……
前世几乎没有感受过亲情的人,忽然有些抑制不住这一瞬间迸发出的强烈情感。
这里头有对傅清的思念,有眷恋,有感恩,有不舍,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纠缠着她,叫她几乎溃不成军。
容意将头埋在觉罗氏温暖的怀抱中,几乎哭成个泪人儿。
觉罗氏跟着一边哭,一边轻抚她的后背:“哭吧,哭吧,大哭一场发泄出来,生者才好继续向前啊。”
泪眼朦胧间,容意对上了明仁那双藏不住担忧的眸子。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想,明仁这孩子果真有几分像傅清。
……
容意这一昏厥,高烧了整整六个日夜。
再醒过来是在长春宫内。
云苓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她,丹袖刚出去药房,说是要盯着那帮小太监煎药,免得有人偷鸡摸狗导致药效不足。
见她醒来,云苓高兴地不行,手忙脚乱的要去跟娘娘报喜。
容意张了张口,想说一句“慢点儿”,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又痛又肿,沙哑地不行。
云苓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人坐起身靠在床上。
“你反反复复烧了六日,肯定是烧得嗓子都烂了。快喝点水润一润,我去请娘娘来。”
说完,不等容意拦着,就小跑着去了正殿。
没一会儿,富察氏由木犀扶着便过来耳房了。见容意退了烧,人虽然消瘦几分,精气神却是好的,总算放心一些。
富察氏也不嫌弃过了病气,就这么坐在床边的绣凳上,唤道:“木犀,去小厨房叫徐公公弄些好克化的吃食来,这丫头瘦了许多,得好好补一补。”
木犀应一声,欢喜退出去。
富察氏又仔细打量着容意,问:“大病一场,心中那份积郁可解开了?”
容意坦然回望着富察氏,浅笑道:“不敢瞒娘娘,心中自然还是有遗憾,只是,总该为了往后不再有此遗憾,去做些什么才是。”
富察氏闻言不知想到什么,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听额娘说,你想留在宫中?”
“是。”
“若是担心我,你大可不必如此牺牲。皇上此番追封了二哥哥为一等伯,入祀贤良祠、昭忠祠。前几日你晕过去没瞧见,二哥哥的丧仪皇上也曾亲临祭奠,还亲口允准明仁承袭一等伯之位,赐白金万两,此后,子孙以一等子爵世袭。”
富察氏一口气列举这么多荣耀,也只是想安抚容意,要她放心,不要为了自个儿在宫里熬过最好的年华。
容意看出来了,只问:“那皇上近日可曾来长春宫陪过娘娘?”
富察氏默然。
弘历一直都是个擅于做明面上功夫的人。此番,他在前朝和子民面前给了富察氏百般荣耀,可私下里,却未曾开口宽慰过她一句,更别提为派傅清出征之事道歉了。
富察皇后心中的确有气,为着二哥哥的死,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主动去过养心殿。而弘历那里或许是猜到了富察氏的气性,也刻意冷着她,没有如从前那般来好言好语哄着。
容意不免冷笑一声。
男人嘛,小事上愿意降下身段哄一哄,一旦牵扯到皇权利益或是君主意志,便不会允许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忤逆。
即便这人是结发妻子。
历史上的富察皇后怕也是看清了这份无情,才会在接连痛失两个爱子之后,将自己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早早病逝。
好在,如今的永琏已经走过了死局,永琮也还好好的。
就连可可僧格都比历史上更为强壮骁勇,瞧着能活一百岁!
富察氏看着容意眼中迸发出的生机,无奈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罢了,此时叫你出宫,不在眼前反而挂念担忧。你就留在我身边,往后有什么事,我们一块儿扛过去。”
容意垂眸,轻轻“嗯”一声。
富察家的人真是有一种温柔的魔力。
轻易就叫她失去理智,愿意沉沦下去。
富察傅清殉国之事虽是大办,却因为恰逢年关,只七日便草草揭了过去。等到乾隆四年的正月一过,各处开印恢复日常,礼部和内务府便将今年的秀女大选小选一并提上日程。
宫内宫外又忙碌起来,傅清的事便如过眼云烟,再无几人提起。
好在,弘历总还记着自个儿给富察氏的承诺。
傅清去了,他其余几个兄弟又是擅文不擅武的料子,索性将最小的老九富察傅恒提拔起来,除过御前行走外,又做了个总管内务府大臣。
这一职务满语称为“包衣按班”,虽是从二品,却实打实地统管着内务府官员任免、财务收支,是皇室最亲近可信的用人。
这也算是弘历正式对朝臣们宣告,富察氏是他首选的重臣。
永和宫内,纯妃听愉嫔提起此事,只将贪吃贪睡的五阿哥和六阿哥哥俩打发给奶嬷嬷抱出去晒晒太阳,这才哂笑一声。
“咱们这位万岁爷,倒真真玩得一手好权术。”
“你瞧着他称赞富察大人‘揆几审势,决计定谋,心苦而功大’,可事实上,也不过抠抠搜搜封了个不世袭的一等伯罢了。圣祖爷时候,佟佳氏一门两公爵震惊朝野,愣是养出个佟半朝来。咱们万岁爷如今大权在握,哪儿会允许富察氏再做大呢。即便富察氏满门忠心,毫无此意,万岁爷也会防患于未然的。”
愉嫔嗑着瓜子,听纯妃头头是道说着,忽然觉着嘴里的瓜子也不香了。
她担心问:“那皇后娘娘……岂不是会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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