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她看着腹部的眼神却极为柔和,似乎也没真的一心指望生个阿哥。


    到了夜里,纯妃便发动了。


    好在,这阵子接生嬷嬷和太医们都时刻待命,只等着为皇嗣服务,便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永和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盛夏的黎明,天儿还没热起来,清风拂面,难得有怡人之感。


    弘历才打养心殿过来,在明间稍作片刻,便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接生嬷嬷抱着孩子出来,跪地道:“恭喜皇上,纯妃娘娘诞下一位小阿哥呢。”


    弘历心中大喜,将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又重赏永和宫上下。才要离去,便听到外头通传“皇后娘娘到”。


    弘历一怔,连忙迎出去:“朕不是说了,不要你过来,怎么还偏要跑这一趟。”


    富察氏此时已经满了三个月身孕,穿一身宽松些的宫装,看不出腹部有什么变化。她笑着低声对弘历道:“听说纯妃这儿折腾了一晚还没生,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爷莫要大惊小怪的,太医不也说了,坐满三个月之后还需走动的?”


    弘历说不过她,只好小心护在身侧。


    富察氏却径直进了暖阁内。这会儿,一盆一盆的血水才运送出去,屋里又不敢开窗透气,都是叫人难以忍耐的气味。弘历先前也是因着这一点才不进来。


    纯妃正躺在架子床上,背后垫着个大迎枕,眼皮子勉强半睁着。


    见富察氏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下了。


    “快歇着吧,瞧见你好好的,本宫便安心了。”富察氏拍了拍纯妃的肩膀,立在一旁逗了逗小阿哥,笑道,“你这次生小阿哥气血亏虚了些,待会儿,本宫叫木犀送来些上等的补品,慢慢补一补。六阿哥的小衣服也得做起来了,今冬会很冷,本宫再送些好皮子和布料来,且挑着捡着你们母子三人能用的用。”


    纯妃听富察氏事无巨细布置了一番,心底里有些发懵。


    她是想过争宠做宠妃,却没从起过和皇后争高低的心思。


    永琏是皇家正统的继位者,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怕,乾隆元年万岁爷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效仿先帝,将永琏立为储君了。


    因此,她对三阿哥和六阿哥的期望,最多也只是做个皇上喜爱的皇子,成年以后得封亲王,当个有钱的闲散王爷。


    若能够带自个儿出宫颐养天年,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谁能想到,皇后娘娘竟会在怀有身孕的节骨眼上,亲自来探望她。


    难怪,万岁爷会一直将富察氏放在心尖儿上。


    纯妃自问做不到,一时之间心绪复杂,看着富察氏良久,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坐起身:“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赐。只是,娘娘如今还怀着身孕,实在应当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毕竟,只有娘娘好了,臣妾和三阿哥六阿哥才能跟着喝汤不是?”


    这话逗得富察氏笑起来。


    见纯妃还很虚弱,富察氏又叮咛丫头们去小厨房煮上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面来,给补补体力。


    叮嘱好方方面面,富察氏便带着容意、云苓两个离开了。


    从始至终,弘历都未曾踏入暖阁内瞧上纯妃一眼。


    纯妃仰面靠在大迎枕上,隔着密不透风的窗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贴身宫女端来一碗汤面,她才自嘲地笑了笑,喃喃:“原以为做了宠妃便能保着自个儿和苏佳氏满门荣耀,却不想,都是妄念罢了。”


    她为皇上生育两子,也依然被嫌弃血污;


    还不如这一碗面来的暖心。


    纯妃冷了眼神,接过婢子递来的面碗,在热气蒸腾中,慢慢吸溜完了一整碗鸡汤面。


    ……


    富察氏从东六宫出来,送走了弘历,这才打算带人回长春宫。


    她们一贯是走月华门回西六宫的。


    今日也不例外。


    容意和云苓护在步辇左右,仔细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万一。远远的,就瞧见有个宫女挡在她们要经过的宫道上,跪地不起。


    富察氏顿了片刻,轻声问:“那可是琼珠?”


    云苓闷闷不乐:“是。”


    “停下吧,容意,你带着云苓去问问她发生何事。”


    富察氏叫停了步辇,也不打算亲自去听琼珠的请求。毕竟上次的确被这丫头伤了心,可她的柔软善良,又不允许自己漠视这次求救,索性派了近身的人过去。


    容意领了差,带着不情不愿的云苓过去,便见琼珠连忙站起身,一脸厌弃地问她:“娘娘怎么停下不过来了?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误导娘娘?”


    容意都被这理论逗笑了。


    她要有这么大本事左右皇后,还至于当个宫女?干脆改朝换代得了。


    云苓听不得旁人污蔑容意,将人护在身后怒道:“你自个儿非要拦在路中间,难道要叫娘娘踩着你过去?琼珠,当初铁了心离开主子的是你,如今遇到难事了,便又不嚷嚷着‘恩义已清’,想用主子了?富察家养你、教你二十二年,怎么就养出个白眼狼呢?”


    “娘娘是好脾气,对你也一再宽仁。但你若蹬鼻子上脸,别怪我翻脸无情。今儿拦着主子的路已经是大不敬,我们暂且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我绝不手软。”


    云苓说完,拉着容意就要离去。


    但容意想起富察氏的吩咐,还是觉着问一声为妙。她才要开口去问,便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木犀拍了拍肩膀:“太后请主子去一趟寿康宫,快些走吧。”


    容意回眸,瞧见步辇已经先一步转道,去了隆宗门。


    她无奈叹息,侧目又打量一眼琼珠。


    她穿着御茶房宫女独有的西子青旗装,发间还多了两个没见过的簪钗,想来应当过得不错。容意暂且放下心来,也不再跟琼珠多言,匆匆追上去。


    她没有看到,被夏风吹起的袖口处,忽然露出一截触目惊心的淤痕。


    琼珠呆呆矗立半晌,低声自问:“爹娘不要我了,娘娘也不要我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头,云苓跟在步辇边上,还在小声嘀咕:“我还当她是不愿意离开主子,暂且先去钟粹宫呢,谁知道这才过去几天,就跑去御茶房了!”


    容意很理解云苓为何这么生气。


    御茶房那地方,都是宫女们挣破了脑袋抢着去的,多多少少都揣了点“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心思。


    云苓是觉着受了琼珠的蒙蔽和背叛,才会过分羞恼。


    容意想了想,劝道:“我来的虽晚,也瞧得出琼珠姑娘应当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她是为了富察傅宁去的呢?”


    这倒是极为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云苓也对琼珠很失望。


    再好的男人,能比救她们性命,给她们好生活的主子还要好?值当跟主子反目再不来往?


    “反正,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云苓咬牙切齿道。


    容意愈发觉着这小丫头可爱了,趁人不备,伸手捏了捏云苓的脸颊,哄她:“对对,咱们云苓说得对。”


    ……


    漆黑的夜里,一灯如豆。


    琼珠木着脸,将身上凌乱破碎的小衣慢慢脱下来,在幽微的烛火映衬下,便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淤痕蔓延了全身。那上头有的像是掐伤,有的像是烫伤,还有滚烫的蜡油滴在伤痕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盛双喜折磨她的第三个夜晚了。


    太监不能人事,却可以想着法子地亵玩清白宫女,好发泄心中那股子怨气。


    事到如今,她便是想逃走,可是又能往哪里逃呢?


    宫女私逃是大罪。


    头三回被发现,都是照着去半条命的架势,挨上六十、八十、一百板子了事。从第四回 往后,挨了打便要发配去打牲乌拉,给披甲人为奴三年。


    她不觉着自个儿能逃出去,更不觉着发配去打牲乌拉那地方能活命。


    琼珠仰面看向矮窗外,望不见半点皎月的影子。


    就像是她被玷污之后,她的那轮明月此生也再无触碰的可能了。


    琼珠身上很疼,心头在滴血,她甚至不敢去想往后的日子,唯恐自个儿会被没有尽头的折辱湮灭。


    她提起唇角笑了笑,忽然觉着娘娘如此冷漠无情。


    忠心耿耿伺候了二十余年,只因不愿提早出宫,就被无情抛弃了。这样,跟爹娘抛弃她有什么两样?


    可见,娘娘其实也是个虚伪的人。


    前几日在月华门外遥遥一瞥,琼珠便知晓,宫中传闻皇后娘娘有孕的事应当是真的。


    她没穿花盆底,左右又时刻有人护着。


    肚子里应当是个小阿哥吧?


    琼珠从扯唇无声的笑,忽然变成了癫狂地笑。可她依然不出声,就显得这场面有几分诡异。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慢慢平复下来。


    娘娘小时候有过一次很严重的花粉过敏。


    依稀是在七八岁吧,因对桦木花粉过敏,她先是身上红痒了一阵子,后来有一日,她吃了一枚苹果,就是那种没蒸煮只削皮的苹果,就突然不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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