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无奈,暂且搁下疑问,跟着忙活起来。
等到快要入夜,她终于回了耳房,点亮一盏油灯,才明白了富察氏话中的意思。
手中的画,竟是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
比起先前容意掌管印章的时候,这画儿上头显然又添了大大小小许多印迹,彰显着原主人对它的占有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比最终呈现在后世的那一副,要素净了许多。
容意愣愣看着面前堪称国宝的名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没想到,乾隆会将心头爱宝轻易就赏赐给了傅清,莫不是傅清又立下什么大功?
若果真如此,不该只赏下这幅画;
更不该将画给了她。
烛光跳动,屋中墙上的人影便摇来晃去的,就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她好像,真的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傅清,也根本不想拒绝。
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半点回到现代的法子,即便偶尔能与永琏搭上腔,也总有一种独行<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的孤独感。
或许,可以试着去相信富察傅清。
反正有娘娘在前头,再相信一个富察家的人,她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
容意很快就知道了傅清受赏的原因。
一场小雪将气温降到了极致,年根底下,富察皇后便听弘历提起了好几次明年要派人去讨伐大金川。
“上回,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强夺小金川泽旺印信,是傅清过去平了事,如今才过去几个月,大金川便又明晃晃地攻明正土司(康定)。朕不打算再给他脸面,便等年后,以张广泗为川陕总督亲自出兵,原川陕总督佟佳庆复入阁任兵部尚书,从旁协助。”
弘历歪在榻上,似是想到什么,勾着唇角微笑道:“傅清对大金川已经相当熟悉,此番一道跟过去,朕便放心了。再者,他正缺一个立大功的好机会,此番若能成,往后出征挂帅,便没人再敢不服了。”
容意正给富察氏添茶,闻言不小心被飞溅的茶水烫了一下。
她沉得住气,不声不响,只瞧见富察氏暗暗对自个儿摇了摇头,便垂下眸子,袖手立到了富察氏身侧。
原本该出现在乾隆十二年的大小金川战役,为什么忽然之间提前了这么多?
按照愉嫔怀上五阿哥的进度来推算,如今对应的应该是乾隆五年才对。
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因素在影响历史事件的进度加快?
容意正分神思索着,就听弘历转了音调,一脸轻松惬意道:“说来,朕也有好事要告诉皇后,纯嫔今儿一早诊出喜脉,竟已经有两个月了。朕想着她膝下已有三阿哥,如今又怀着一个,便打算升一升她的位份,给个妃位如何?”
富察氏诧异片刻,温和笑道:“她早该升妃位的,如今皇上愿意,臣妾自是乐见其成。”
容意:“……”
好嘛,石头缝里突然蹦出个六阿哥永瑢,进度条一下子就拖到乾隆八年去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该一跃到了乾隆十二年的大小金川战役。
“容意。”弘历忽然唤她。
容意回神,行了蹲安礼将头低下去:“是。”
弘历懒懒打量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宫女,意味不明笑问:“朕听说,赐给傅清的那副《富春山居图》如今在你手中?”
容意只能再度应是。
原以为以乾隆的性子至少也要阴阳怪气她一通,再将赏赐之物尽数夺回,毕竟这事儿他对老臣们干的也挺丝滑的。谁知道,面前的帝王却并未就着这一茬再说下去。
他怪兮兮笑了半晌,才转头看向富察氏:“松甘可是早就知晓了?傅清心悦于容意的事。”
富察氏眼见瞒不住,才要起身求情,弘历却哈哈大笑,隔着炕桌按住了富察氏的小臂。
他握住妻子的手,叹道:“朕可算是明白了,为何前阵子傅清要拼了命的去立军功,就连前往金川一战,也是他自个儿主动提出来的。”
弘历的眼神扫过蹲身不肯抬眸的容意,轻笑一声:“分明只要他开口,朕和皇后便会将这丫头赐给他……为了能明媒正娶,倒是费尽心思。”
容意的脚有些麻了。
但比起脚麻,她感受最深的还是胸口那怦然有力的心跳。
富察傅清是为了……用军功求娶她吗?
若是如此,历史的加速进程便都能说得通了。与其说是傅清推动了历史的加速,倒不如说,源头还在她这个异世之人上。
这一刻,她奇异地感悟到了蝴蝶效应究竟能引起多大的变故。
强有力的心跳似乎一时半刻没法缓下来。
容意刻意忽视了自己的心绪变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富察傅清似乎是在乾隆十几年的一场战役中,被叛军围困,自杀殉国的。
她不确定究竟是具体的哪一年,哪一场战役。
印象中是与西藏有关。
但她此刻很坚定,她要不计一切代价地,去改变傅清赴死的命运。
上首的弘历依然兴致勃勃观察着容意的反应。在他眼中,这个一贯聪慧的丫头怔愣了数息功夫,终于才回神开了腔。
“皇上,奴婢曾在爹娘面前发过誓,不会与人为妾,只愿寻一真心人,如爹娘那般白头偕老。奴婢敢对天发誓,从未奢望过嫁入高门显赫,只是,正好遇上了富察大人。”
“还请皇上,给奴婢和富察大人一个机会。”
富察氏看着面前的容意,细腻地察觉到这孩子难得打开了心扉。也回握住弘历的手,温柔道:“看到他们二人,竟也叫臣妾想起了当年与爷的情谊。二哥哥难得有一个喜欢的人,便叫他试试吧。”
许是被自个儿与富察氏的“伉俪情深”所打动,弘历深深凝望富察氏许久,这才拍了拍她的手:“便听松甘的。”
“你弟弟容知聿,这次就跟着傅清一道前往大金川吧。若能立个像样的功劳,朕便将你容佳氏满门抬入满洲正蓝旗,容知聿也能从乾清门外头调来御前行走。”
“容意,朕给你机会,你可要牢牢抓住。”
……
容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觉。
她觉着乾隆果然病得不轻。
派容知聿去大金川冲锋陷阵,也能叫给她机会?这种情况下,她怎么牢牢抓住机会?是要拿针线把乾隆的嘴牢牢缝住吗?
她懒得再跟自大的帝王计较,只是难免担心傅清和弟弟的安危。
历史上的第一次大小金川战役,耗时两年多,换过一次总兵,异常艰辛。
而她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川陕总督张广泗会因毫无作为被处死。等到岳钟琪接手之后,才能带领清军走向胜利。
这是乾隆十全武功的开端。
从这一战开始,乾隆越发关注开疆拓宇。
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既不强取他国之寸土,亦不无故轻让我寸土于人”的领土主权原则,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性格里的好大喜功。
若没有这“十全武功”,何来“十全老人”的自称呢.
容意思索良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第一次大小金川战役的破敌之策,重点在于强攻碉楼的力量。大金川设有碉卡数处,无论是挖地道、挖墙孔,抑或断水路、炮轰击的法子,都不足以攻破战碉,反而消耗了清军大量的精力。
历史上,傅恒和岳钟琪最终能够成功纳降,也是因为清军已经围困了大金川将近两年之久,逼得他们弹尽粮绝了。
可这样不计成本的方法,致使大小金川战成为了十全战役中消耗最大的,先后投入人力六十万,弩币七千万。
容意觉着很没有必要。
她想不出好的应对之策,便将该说的都说给傅清就是了。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干。
她不懂打仗,傅清一定懂。
……
腊月二十四,宫中各处已经安设了天灯和万寿灯。
赵德胜提着两挂爆竹,老神在在走到养心门外的鎏金狮子处,打算照例点了听个喜庆的响儿。谁知眼头一转,就瞧见容意正跟傅清立在不远处,俩人拉拉扯扯的,推来推去一个四层高的食盒子。
赵德胜两眼登时放光。
嚯,放爆竹哪儿有看八卦乐呵啊,转头就将万岁爷吩咐的喜庆差事忘到了脑后。
他贼头贼脑摸过去,还没来得及将屁股藏起来,容意便开口:“赵公公这是打算听墙角?”
赵德胜嘿嘿一乐,上前笑着跟傅清揖手见礼,又问:“姑娘这是?”
“皇后娘娘听闻二爷出征在即,派我做了些好搁置的面包点心送来。”容意面不改色,十分庆幸今儿出来前,特意跟富察氏打了招呼,得以借用她的名义约见傅清。
赵德胜听着这话,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瞧见富察傅清一双眸子像是刻在容意身上了,人精如他,立马就反应过来些什么。
他也不戳穿,还笑着逗傅清:“富察大人若不喜欢,咱家可替大人分忧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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