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默默奉了两杯茶,退居富察氏身侧,不动声色将袖子再往下扯了扯,盖住那只过于显眼包的镯子。


    纯嫔心里有意见,她其实还挺能理解的。


    园子里和宫中规矩不同。


    这儿地方宽裕,若主位得了皇上看重恩赏,占据一处完整的院落,那么,余出来的厢房和倒座房就会安排身边伺候的宫女住进去,称作“宫女下屋”。


    天地一家春却不同,那是个典型的后妃寝院大杂院。这里头有着七间正殿,帝王们在不愿意费心时,便可以一甩手将随行妃嫔都安顿进去。


    遇上人多的时候,还会出现皇后和宠妃的宫女住得比低位妃嫔还要好的状况。


    有对比就会有伤害。


    贫富差距拉大了,大的像是大满贯和白面饼双拼披萨,还整天信息透明的在“白面饼”眼皮子底下晃荡,能不惹人嫉妒嘛。


    纯嫔就是看到旁人都有一大块蛋糕,自个儿也想分差不多的罢了。


    富察氏心下了然,温声问:“永璋如今如何了?”


    纯嫔抽泣着:“劳娘娘记挂,请了擅长小方脉的太医瞧过,刚服药睡下了。”


    富察氏叹息一声,道:“你安心回去看着孩子,本宫待会儿会跟皇上提一提,将你和永璋挪去西边的怡情书史住。那儿离着皇上的寝殿更近,又是一处完整的小院落,想来应当够你们母子二人居住。”


    纯嫔似是没想到富察氏这般通情达理,怔愣半晌,才忽然站起来深深福身下去。


    “嫔妾……嫔妾谢过皇后娘娘。”


    等纯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门,匆匆往住处赶去,容意才隔着窗扇看向外头那背影,开口问:“娘娘,纯嫔不是海贵人那般简单淳善的人。”


    即便今日帮了一把,来日她未必就不会站在对立面。


    这样的人在身边,还有自己的阿哥。若是容意,大约不会给她往上爬的机会。


    富察氏慢悠悠品尝过容意才泡好的花果茶,赞了一句:“我倒没想过,蜜柑加上葡萄、绿茶,竟能有如此香味。”


    见容意还是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富察氏无奈轻声笑出来。


    “你这丫头就是喜欢操心,也不知谁教的你小小年纪就紧绷了性子,这可不行。”


    她笑眯眯看着容意,将她刻意拉得很低的袖子挽起一些:“一张弓时时刻刻紧绷着,反而容易断了弦。”


    “况且,我倒是觉着纯嫔本性没那么坏。只是人做了额娘,太想为孩子捧来这世上最好的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蝴蝶振翅 要不计一切


    天慢慢转凉以后, 甘陕总督派人送了一批特产进京。其中有宁夏府的盐州羊皮、羊肉,夏朔的稻米、宁安枸杞等,是往年最受宫妃和宗亲们喜爱的。


    可可僧格也特别喜欢宁夏府的滩羊肉。


    才从园子里回到长春宫, 她便迫不及待嚷嚷着要吃手抓羊排、羊蝎子火锅和羊汤。


    好在, 弘历这个当阿玛的,总归还记得女儿好这一口,在给太后和各宫妃嫔分贡品的时候, 特意多留了些羊肉分给长春宫。


    这会儿, 小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儿来。


    一锅热腾腾的羊汤,只放生姜花椒小茴香, 最后出锅撒上剁碎的小芹菜, 肉烂汤白,味儿鲜极了, 不带一点膻气。


    可可僧格和永琏抓着放了许多孜然的羊排,正在殿内大快朵颐。


    富察氏笑着瞧了两个孩子片刻,也跟着吊起食欲用了两块羊排, 适量的羊蝎子火锅, 以及小半碗米饭。可可僧格长大之后, 忽然就喜欢上了吃辣,今日的香辣羊蝎子已经超过了富察氏能接受的辣度, 便得不断用米饭来解解辣味。


    容意忍不住笑起来:“三公主这法子好, 娘娘难得好胃口呢。”


    富察氏无奈睨一眼容意,知晓这丫头是在打趣儿。


    不过,恰逢今日变了天, 外头西北风呼呼刮着直叫人打颤,这么用一顿晚膳之后,整个身上都暖和起来, 的确舒坦多了。


    想到这儿,富察氏用帕子沾沾嘴,问:“太后那儿可派人送去足量的滩羊了?”


    容意点头,坠在富察氏身后一道去了东暖阁。今儿用了羊汤身子暖和,也就不必再泡消食茶了。


    “奴婢听赵公公说,皇上给送了不少份量过去,只不过,都被太后赏给了宗亲和阿哥们。说是……年岁渐老,喜欢江南风味的菜式,用不习惯西北边陲的了。”


    富察氏听过这话,面上的笑容浅淡了几分,望着窗外无声叹了口气。


    皇上自登基以来,便暗地里跟太后较了两年的劲。


    虽说,江南之事从未拿到明面上来说,但他们夫妻俩多多少少都猜得出,那里定然有一个跟钮祜禄氏血脉相连的孩子在。


    富察氏看得出,太后只是单纯记挂那孩子。


    可皇上却不这么认为。


    事关宝座与正统,弘历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惊弓之鸟。他怕皇额娘会半途反水,怕今日得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因此,即便只离那层窗户纸半步之遥,他也不愿意去捅破了探一探究竟。


    更不许太后越过那层纸。


    长此以往,只怕会积压出更深的猜忌与隔阂,给来日埋下隐患。


    富察氏无奈摇了摇头,回首看向容意:“明日还要多劳你费心,帮着做些江南的菜式和糕饼,给寿康宫送去。就说……是皇上与我一片心意。”


    ……


    容意领了差事,便琢磨着给老人家弄点什么。


    像芹菜炒鱿鱼、鲜笋咸肉、梅菜扣肉这类是做不了一点。因为江浙菜追求食材的鲜味,对夺味的调料非常排斥。而京城到了这个月份,库房里头几乎都是越冬的干菜,肉类也不会像靠海的宁波、温州等地,能取用新鲜的鱿鱼。


    权衡半晌,容意选择了正当季的蟹粉豆腐、雪花蟹斗和笋干老鸭煲。另外,再多备了两道苏式糕团,给钮祜禄氏当个茶余饭后的点心。


    外头秋风正浓,吹得树梢上的叶儿乱舞。


    容意多穿了件琵琶襟<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提着食盒去了寿康宫。


    钮祜禄氏这阵子想要在寿康宫内修建一座小佛堂,弘历一时半刻没允准,母子俩关系便闹得有些僵。听闻瑛姑姑的意思,这两日太后连用膳的量都锐减了大半,想来是真气着了。


    容意与闻瑛姑姑客套几句,想着将这消息带回去给富察氏,脚下走得急了些。一时没留神,从隆宗门出来撞上了人。


    她心头一紧,垂着眸子正要致歉,面前穿着朝服的人单手便将她扶起来:“是我,容姑娘,我特意在此等候,吓着你了?”


    容意抬眸,瞧见竟是富察傅清,神情莫名有几分复杂。


    寿康宫就紧挨着养心殿西边。


    军机处又在养心殿南边的一排连脊平房中。


    想来,傅清是听说了她在寿康宫的风声,才会特意等在此地。


    容意说不上对这种事有多困扰和讨厌,只是有几分不习惯。便攥紧手上的食盒,福了福身:“见过二爷。”


    富察傅清看着容意,瞧见衣袖底下半露的那只玉镯,忽然欢喜起来:“你果然收下了。额娘说我还不信。容姑娘,你今日还戴着它,我可以理解为……你心中是愿意的吗?”


    傅清此刻的眼神,像是一只希望得到主人肯定和夸赞的大型犬。


    容意明明不是心软的人,却没办法对这样期待的人冷着脸说出一个“不”字。


    她想,或许的确不排斥。


    不知为何,平日里稳重大方的人今日反倒说不出话来,只红了耳朵尖儿,垂眸不与富察傅清撞上。


    傅清的情商也难得的好用了一回。


    似是福至心灵,他掏出今儿皇上才赏的画作,双手捧给容意:“姑娘不必出言回我,若是不弃,便收下这副画如何?”


    容意只当是乾隆的御笔书画。


    毕竟,这位真的相当喜欢书画墨迹,一有空就手痒地写写画画个不停,就连海光寺的匾额、对联都忍不住要插一手。得了御笔书画做赏赐的大臣还真不在少数。


    乾隆的字画……倒也还挺有价值的。


    容意浑浑噩噩想着,都不知自个儿是怎么回的长春宫。直到富察氏唤她一声,才抱着画卷回过神来。


    富察氏笑问:“可是碰到二哥哥了?听云苓说,你回来就不大对头。”


    在这件事上,容意不愿对富察氏有任何隐瞒。就像是老板如果规定了“不许办公室恋情”,她立马就能抬脚抽离一般。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手上的画卷也捧到富察氏面前。


    富察氏却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咦”了一嗓子,忽然掩唇笑起来:“这画儿你快收好,莫要叫皇上看到了,免得他气急败坏的,回头再拿二哥哥横挑鼻子竖挑眼。”


    容意:“……”


    完了,莫非是什么乾隆得意之作?


    富察氏却不愿再多言了,就像不知道容意和傅清两人的小动作一般,笑呵呵招呼着木犀,要她和内务府核对好今冬炭例,下发各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