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妃愣了片刻,抱着李嬷嬷痛哭流涕起来。


    她在看到小阿哥的第一眼便猜到了,弘历定然不会留着她们的孩子。


    可是,为何偏偏就是她呢?


    高贵妃抱着李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情绪稍有平复了,才问出了心中疑惑。


    李嬷嬷恨恨将先前章太医的话转告了,这才跪行到榻前,压低声音细细分析:“如今想来,那女医出现的过于蹊跷,只怕是知晓主子求子心切,故意从中作梗。老奴已遣人回高家去问了,相信要不了两日,太太必能将人揪出来,给主子一个交代!”


    ……


    早春一过,那股子料峭的倒春寒便卸了劲。


    弘历派人走了一趟寿康宫,原是去处置那不祥的“孽障”,谁知太后那里却捎话过来,说小阿哥昨夜便已经去了。


    钮祜禄氏亲眼见过那孩子,到底不忍心,在佛堂呆了半日,还是差闻瑛亲自来养心殿,想要给高贵妃早夭的孩子序齿。


    弘历闻言久久不说话,待闻瑛走了,才跟李玉和赵德胜抱怨:“额娘到底只是个女子,不能将眼光放长远些,为爱新觉罗家的声誉去打算。朕膝下尚且单薄,若传出不好的流言,对永琏也不好。”


    李玉在一旁默默听着,赵德胜则点头哈腰地附和:“那主子爷的意思是?”


    “那孩子的尸身……秘密处置妥当了,对外只宣称高贵妃小产,再开私库,多赏赐些好东西去翊坤宫便是。你们看着来吧。”


    弘历心烦地摆了摆手,半点也没有去探望贵妃的意思。


    赵德胜面上嘻嘻笑着,心中不禁咋舌——


    主子爷这翻脸无情的速度是越发赛过从前了。若是往后他犯了错,也不知能不能在主子手上讨饶一回?


    到了晌午,御赐的补品和摆设就流水似的送进了翊坤宫。


    高贵妃眼皮抬都不抬,自嘲笑道:“本宫在榻上躺了一个多月,未曾见过皇上一面,如今孩子夭折了,又得配合着宣称本宫是小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孩子没了,本宫要这些劳什子又有什么用?”


    宫人们在外间吓得不敢吭声,只李嬷嬷守在跟前落泪。


    “主子如今落下隐疾,日日恶露不能除尽,腹痛难忍,太医们都说有崩漏之象,可万万再不能动怒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呐。”


    高贵妃面色苍白,只偏头看着窗外。


    良久,她轻声道:“嬷嬷替我走一趟长春宫吧。如今光景,还愿意出手搭救的,怕只有皇后了。”


    ……


    长春宫今年的忍冬藤长得旺盛无比。


    这会儿,几个丫头趁着阳光尚好,拿了枝剪正给四处乱窜的忍冬修剪成型。容意在边上瞧了一会儿,觉着没什么岔子,撸了袖子便去小厨房,打算给富察氏和两个孩子弄点春花茶和鲜花饼尝尝。


    李嬷嬷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是求人办事,倒也不好意思空着手,特意从库房里取了些贵重首饰和文玩字画,说是送给可可僧格和永琏的。


    提起孩子们,富察皇后对高贵妃更添几分怜惜,索性笑着唤了李嬷嬷进屋说话。


    长春宫的富丽堂皇是藏在殿内的。


    李嬷嬷也是头一次来,才一迈进殿门,便知晓主子的决定是没错的。她不再迟疑,进了暖阁便跪在富察氏面前先磕了个响头。


    容意蹙眉,怕这婆子要求富察氏办什么难事,和木犀忙上前将人扶起来。


    笑道:“好好的,嬷嬷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皇后娘娘心善,能帮的定然都会尽全力帮,若实在帮不上,嬷嬷这般,反倒显得咱们娘娘苛待了贵妃一样。”


    李嬷嬷局促地搓了搓手,也意识到自个儿方才有些太着急了。


    她诚恳致歉,将高贵妃的近况一五一十全都交代清楚,末了,还连高家追查女医无果的事也和盘托出。


    女医一家被人收买,此刻人去楼空,容意倒是半点不意外。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高贵妃的健康状况上。


    怎么越听越像是产后出现了子宫腺肌症呢?


    以前霸总老板有个小姑,就是生育之后才出现了子宫腺肌症和巧克力囊肿。一开始是月经止不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三百多天都在出血,在医院查了许久查不出原因,等到增强核磁显影出来,腺肌症已经相当严重了。


    有医生说是盆腔炎症和积液引起的,长期处在慢性炎症环境中有可能会导致该病;还有医生说是激素波动、经血逆流……


    总之,这个病在21世纪目前也无法根治,除了摘子宫,就是上环吃激素药,没什么好办法。


    若高贵妃因为生育这个无脑畸形儿得了病,备受折磨,一直要熬到历史上的乾隆十年正月去世,那未免太过痛苦了。


    毕竟,这病被称为“不死的癌症”。


    中医对此毫无办法,并且还有可能因为滥用补血的阿胶等药材,加速子宫增大硬化。而想要在这个时代创造无菌环境的子宫切除术,无异于痴人说梦。


    容意心中百转千回,就连李嬷嬷从殿中退出去,都未曾察觉到。


    富察氏早就看出容意的异样,将几个丫头打发出去了,才唤她到身边:“你知道高贵妃的病?”


    容意也不隐瞒,挑着捡着跟富察氏说起了腺肌症早期的症状,最后补充道:“奴婢也只是听老人说,生育过的妇人有一定几率患上此病。至于贵妃是不是这个病,奴婢也不敢确定。”


    富察氏不知想到什么,出神怔了片刻,才拉着她的手温和笑道:“你明日便替本宫去瞧瞧贵妃吧。她自入潜邸,也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可见本性还是好的。若能拉一把,便尽力拉一把,若是不能也不打紧,好好回来便是。”


    容意冰凉的手很快就被暖热了。


    她看着富察氏,不由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高贵妃的症状比容意预想的还要突出一些。


    这阵子,太医院院判正给高贵妃调理身子,好在,这位老太医用药一贯温和,从健脾强肾的方向下手,没给高贵妃用大补的药材。


    许是身子强壮一些,出血的量便也少了许多。


    容意见状松了一口气。她又没有造一个激素药出来的本事,主要还得靠太医院帮着止血,她从旁辅助。


    见高贵妃精神头好了许多,容意道:“娘娘这个病不是大问题,但需要长期管理。比方说,每日巳时始(9:00)可以在院子里晒两刻钟太阳,得要直接接触到皮肤的,若娘娘怕晒黑了,晒晒小臂和小腿也是有用的。”


    宫妃们就跟现代打工人似的,从早到晚难得晒太阳,长此以往,身体会因为缺乏维生素D而产生疲劳、焦虑,甚至免疫力低下的表现。


    晒半小时太阳,还是挺不错的。


    高贵妃诧异看一眼容意,见左右无人,才懒洋洋斥她:“你倒是胆子大,敢叫本宫在外头衣不蔽体地晒着。当真有用?”


    容意笑笑:“娘娘试试便知。主子常说,这宫里能叫自个儿过得舒坦的人,才是真能笑到最后的。奴婢觉着,贵妃娘娘一定能明白此中真意。”


    高贵妃垂眸弯了弯唇角,没说什么,看样子倒是信了每日晒太阳的话。


    容意便又道:“另外,娘娘若信得过长春宫,奴婢之后会送一份食方单子过来,请小厨房照着上头的饮食变着花样给娘娘炖煮。兴许一个月下来,娘娘便能看出效果了。”


    她要给高贵妃的是一张抗炎饮食单子。


    这时代,想要搞地中海饮食有些为难人了,但更换食谱尽量抗炎还是做得到的。


    比方说,将脂肪和蛋白质来源限定在海鱼、海虾、大部分白肉以及少量红肉里面;主食则选用红薯、南瓜、糙米、小米、黑米等粗粮和谷物;蔬菜倒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但水果得戒掉高糖分的……


    容意在脑海中大致梳理出来一份菜谱,觉着也够高贵妃用一阵子了。


    这件事上头,高贵妃没得选,摆摆手示意容意去办。


    她从未怀疑富察皇后的为人。


    富察氏若想害人,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等着看自己这个贵妃陨落便是了,何必这时候插一脚进来。


    那是个软心肠的人呢。


    也不知,帝王的无情凉薄,何时会让那样的人也凉了心。


    ……


    春末夏初时候,高贵妃的身子好转许多。


    她照着容意的法子坚持了一个月,觉着身上慢慢有劲儿了,月信也变规律了,就连腹部的痛感也减轻了大半,如今已经能如常行走坐卧。


    失了小阿哥的确叫她悲恸。


    可她到底不是仪嫔(黄格格)那样的性子,不会一下子就被打趴下。因而此刻能恢复像个正常人一般,便觉着无比庆幸。


    高贵妃真想把容意弄来自个儿身边。


    不过,她也知道富察皇后十分看重容意,翊坤宫想麻袋套人都没机会,只好叹了口气,叫李嬷嬷给长春宫送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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