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跪地应是,没人敢抬头瞧一眼。
高贵妃说着说着,只觉着身上不适,一低头才确认不对劲,羊水破了,正顺着两腿往下流。
便忙喊着:“李嬷嬷,快,快寻太医,本宫要生了。”
翊坤宫登时人仰马翻。
好在,有高家送进来的李嬷嬷坐镇,这是高贵妃打小的乳母,对妇人生产之事熟悉一些,再加上接生嬷嬷和太医很快赶来,场面便控制住了。
等到后晌,富察皇后和弘历前后脚赶过来,高贵妃竟已经生了。
富察氏微微蹙了眉头,心中只觉奇怪,寻常生得快的妇人,从羊水破了起算,最快也要五六个时辰,慢一些的就得一天一夜的折磨着,高贵妃这还是头胎,怎么会……两个时辰就生下了?
弘历不懂这些,大笑着进了东暖阁,不顾一室的血腥味儿,将床榻上包好的襁褓抱起来:“叫朕瞧瞧,是得了个小阿哥,还是小——”
话未说完,弘历皱着眉沉下了脸,襁褓一角被他的手死死捏住,不叫后头跟来的人探看。
高贵妃竟生下了一个畸胎。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大清会典则例》卷160内务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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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好好活 有加班费吗
那是一个小阿哥。
四肢生得格外短小, 身形也比普通刚出生的婴孩小了一整圈,约莫只有四五斤的模样。这些都还好说,至多不过是病弱, 或轻微的侏儒症。最让弘历无法接受的是, 当他掀开包着头部的襁褓,竟然看到孩子没有头骨的顶部,没有大脑。
为何, 偏偏是个不祥的畸胎!
富察皇后从旁只瞧了一眼, 就肃着脸回头吩咐:“木犀,将殿内伺候过的宫女、嬷嬷、妈妈里清点一番, 外头听候发落。其余人先退下, 章太医留步。容意,你也过来。”
容意直觉不是好事, 硬着头皮跟在章太医身后,进了东暖阁。
暖阁没开过窗,这会儿暖和是暖和, 就是血腥气重了些。弘历冷哼一声, 将怀中的孩子猝不及防丢到容意手里, 指着跪地的章太医斥责:“朕信任你,才会将贵妃这一胎交给你, 如今怎会生出这般孽障?”
容意手忙脚乱抱好小阿哥, 悄悄掀了襁褓打量一眼,眼神中流露出惊讶——
没想到,高贵妃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 竟会是现代医学判定的无脑畸形儿。
这种胎儿多是胚胎时期受到遗传和环境有害因素影响,导致神经管闭合不全,脑组织破碎缺失形成。一般在出生数小时或数周后就会死亡, 现代医学排畸之后,都需要终止妊娠。
可惜,本朝没有产检的条件。
对十月怀胎的高贵妃来说,定然是最痛苦的。
章太医跪在地上,正满头大汗为自个儿辩解:“皇上圣明,原先贵妃娘娘才有孕时,并未允准太医院前来请平安脉。只留了身边一女医,后来坐满三个月,微臣才来第一次把脉,那日的确察觉出些许异样,可后来……后来娘娘的脉象又渐渐好了,微臣便没声张……”
富察氏听到女医,蹙眉问:“可是高家送进宫的那一位?”
“正是。”章太医小心觑着帝王的脸色,咬咬牙道,“恕微臣直言,贵妃娘娘的身子,若没有那女医调理,怕是一时半刻都无法诞下子嗣的。只是,不知那女医给贵妃娘娘用过什么方子,小阿哥这般……许是中了某种药材的毒素。”
容意垂眸,心知章太医虽是为了摘干净自己,说得怕也八九不离十。
高贵妃忽然之间“易孕”,当是被人动了手脚。
而明知用猛药得来的孩子留不住,多半还会因为畸形惹得皇上厌弃,背后那人还是一心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折辱高贵妃。可见,是恨极了她。
这后宫,能有动机这样做的,容意就只能想到一个人。
钟粹宫主位,娴妃。
她与高贵妃在潜邸时期同为侧福晋,甚至,是先高氏一步被先帝指为侧福晋的。乾隆登基后,却给了高氏贵妃之位,满门抬旗的荣耀;给辉发那拉氏只潦草一个妃位。这样天差地别的对待,以海常在、陈常在的脾性能忍,或许还会觉着松快,辉发那拉氏却只会屈辱。
或许,就连嫁祸纯嫔,弄坏了富察皇后吉服的事,也是她刻意所为呢?
容意心中叹惋,不着痕迹地与富察氏对视一眼。
富察氏也是心思剔透的人,几乎是章太医一说完话,就跟容意想到一处去了。主仆俩这会儿交换个眼神,富察氏信中愈发清明,却只淡淡摇了摇头。
圆桌前,弘历的斥责声已经吵醒了虚弱的高贵妃。她从床榻上挣扎着起身,才笑着想要瞧一眼自个儿的孩子,便对上弘历冷淡凉薄的眉眼。
“朕问你,高家送进来的女医何在?”
高贵妃怔了怔,哑着嗓子答:“皇上忘了?臣妾四个月身孕时,便已将人遣出宫去,交由章太医照料了。”
弘历咬牙切齿:“那人如今遣至何处?”
“臣妾不知,只知道,此人是额娘专程从他处请来的。”
“好,好一个他处!”弘历抬手掀翻了圆桌上一套珐琅彩三清茶碗,碎渣顺地崩到了床榻边缘,“朕便是想为你做主揪出背后黑手,你自己不中用,也怪不得旁人了。”
高贵妃被这满地碎渣子吓了一跳,却还不知发生何事,强忍着身下的疼痛,软和着声问:“臣妾不知何处惹恼了皇上,还请皇上消消火儿……”
弘历早已懒得再看她,起身负手离去:“高斌饱学之士,头脑过人,你若有你阿玛一分功力,也不至于被人毒害至此。”
人都走出翊坤宫大门了,高贵妃却还迷糊着,一脸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富察氏叹了口气,上前亲自扶着人靠在大迎枕上,似乎是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招手唤容意过来。
容意上前几步,将小阿哥的襁褓撩开一角,方便高贵妃查看。
哪知道,高贵妃只看了一眼,便惊呼一声晕了过去。
富察皇后没辙儿,只得命人将刚退出去的章太医又给请回来。单是太医还不方便,便又将几个接生嬷嬷也唤进殿内。
约莫一刻钟之后,高贵妃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住了。
章太医一边开药方,一边擦汗回话:“贵妃娘娘这一胎虽小,但生产过快,导致创伤大、出血多,方才又受到了惊吓,才会一时又崩开了创口。微臣这里开几副止血行气的药,再防着娘娘气滞血瘀,也便差不多了。”
容意将方子接过来瞧了一眼,猜测高贵妃是产道撕裂的太过厉害,心中难免毛毛的。
没有分娩止疼泵,没有剖腹产,这个时代的女人就硬着头皮拿命去生产,如此百般周折得来的孩子,还要被亲生父亲嫌弃。
在富察氏身边呆久了,她真是险些忘了这里的残酷无情之处。
而且,方才乾隆气呼呼去往的方向是寿康宫。只怕,再过一会儿,钮祜禄氏就该派人来抱走小阿哥了。
容意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担心富察氏陷在这件事里头,两头不落好。
索性上前俯身提醒:“娘娘,二阿哥和三公主这会儿该回宫了,先让贵妃娘娘静养着吧。”
富察氏犹豫片刻,点头道:“也好。”
……
宫门将要下钥时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色。
群鸦振翅,在坤宁宫的索伦杆前或驻足,或飞舞,抢夺着碎肉和谷物。
高贵妃从昏迷中醒过来,只呆了一瞬,便焦急问:“嬷嬷,本宫的孩子呢?小阿哥去哪儿了?”
李嬷嬷垂着头不敢看她,手背和脸上还有几处抓伤,支支吾吾道:“娘娘醒了,小阿哥……自是好好睡着的。老、老奴这就去小厨房盛一盅鲫鱼汤来。”
她说着就想出了暖阁,却被高贵妃一声喊住。
“站住,嬷嬷手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在翊坤宫,还有人敢欺负本宫的乳母?不行,本宫不放心,去将小阿哥抱来给本宫瞧瞧!”
见高贵妃挣扎着坐起身想下床,李嬷嬷忙跪在地上:“娘娘身子亏虚的厉害,可万万不能再叫伤口裂开了。老奴跟您说实话……方才趁娘娘睡着,太后已经派了身边的闻瑛过来一趟,将、将小阿哥抱走了……老奴没用,没能拦住……”
高贵妃愣住,猛然想起那孩子长得像个青蛙似的脑袋,眼泪一下子顺着眼角扑簌簌落下来。
“皇上呢?皇上就未曾拦着吗?他可是小阿哥的亲阿玛啊!”
李嬷嬷咬了咬牙,跪地磕头哭道:“主子,您就醒醒吧,这事儿只怕是皇上亲自去请太后了。恕老奴说句大不敬的,皇上就是怕人说他这个当阿玛的心狠,才会大费周章请太后出面,做下得罪娘娘的事。”
从前,她觉着小主子嫁得好,四阿哥有身份有潜力,日后定是千好万好。
今日却觉着,老爷真是将小主子推进了火坑里头。就连高家,日后想要在这样的主君手底下安稳度日,都得学着收敛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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