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宫中有太后坐镇,又有娴妃帮着打理宫务,倒也没叫富察皇后太费心。


    她只给两个有孕的宫妃多拨了一份红罗炭炭例,又议定了明年初的册封礼排序,便带着长春宫宫人们等着安心过年了。


    小年夜,外头的雪地结了厚厚一层冰。茂实抱着猫走在上头,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吓得团子踩在他背上“喵喵”直叫唤。


    容意路过,将这十四斤的肥猫拎起来,抱进殿里给富察氏学嘴逗乐:“……茂实被团子压着肩膀,想起也爬不起来。”


    富察氏听着掩唇直笑,见木犀退出去泡茶了,这才唤容意到身前来,低声问她:“二哥哥可曾向你明言了?”


    容意倒是不意外富察皇后察觉了此事。


    她只诧异一瞬,点了点头。


    富察氏便笑:“那你怎么想?”


    容意浅笑着垂下眸子。在草原的最后那晚,她其实并没有给富察·傅清一个答案。


    本朝律例森严,规矩重重,光是不允许各阶层身份的人通婚的条例,就能数出一箩筐来。譬如说,内管领下女子不准与内务府佐领下人结亲,内务府佐领下女子亦不准与旗下人结亲①。光是这两条,就在她与富察傅清之间立下了楚河汉界,卡的严严实实。


    所以,容意又原模原样的将皮球踢回给傅清。


    不是她不愿给傅清一个明确答复;


    而是觉着,一门心思地盘算着对抗朝代规则,就只为了做人家的正妻,实在有些好笑了。


    富察皇后是个很能觉察旁人情绪的细腻性子。她从容意的眼神里看出许多无法说出口的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不屑与傲骨,很快又被她很好的收敛起来。


    她叹了口气,拍拍容意的手背“你也不用想的太悲观。按照大清律法,原本,各庄园壮丁女子只允准与皇庄壮丁结亲的,后来,不也改了允准与上三旗包衣管领下人结亲吗?我记得,你爹娘就是受益者。”


    这话容意没法反驳。


    原身的娘赵氏的确得益于此条律例修改,才能跟时为管领下人的容德光成婚。


    富察氏便又笑起来,眼中丝毫不见对身份的芥蒂:“再说了,以你弟弟的能耐,不会一直只在外廷做侍卫的,给他点时间,你们容佳氏脱离包衣身份并非难事。”


    到时候,她也好跟皇上开口,请求允准二哥哥跟容意的婚事。


    容意没想到富察氏已经打了这个主意,只摇头福了福身,清凌凌的眼直接望向她:“娘娘,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从没想过要高攀上三旗的勋贵们,一辈子干着自个儿不擅长的逢迎差事,在深宅大院里头看着婆母和夫婿的眼色过活。先前来您身边时,我曾经说过:那些路耀眼,却并不是适合我的路。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


    富察皇后看着这姑娘眼中的熠熠光辉,不免想到了自个儿身上。


    她贵为一国之母,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宅子,换了个隐晦又体面的方式,一样还是看着夫婿和婆母的眼色过活。


    就连她对弘历的情意,似乎也在这些无法言明的憋闷里消磨了许多。


    富察氏并未因此迁怒。


    她是她,二哥哥的情况却不同。


    家中额娘的脾气是顶顶好的,未曾见过为难哪个哥哥的新妇。若是知晓千年铁树的二哥哥终于能有个喜欢的姑娘,只怕都要高兴地合不拢嘴。毕竟,就连五哥六哥他们也都相继成婚了,三哥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二哥哥能寻到所爱之人,没人敢生出半分挑剔心思。


    况且,富察氏就是喜欢容意身上这份与众不同的鲜活生气。


    想了想,她到底只温和笑着补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安心,只要你不愿,我和二哥哥往后都不会多提一个字;但若是你对他还存了一点心思……那便试试日久见人心如何?他打小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容意想到傅清那夜的眼神,还真有几分犟种驴的气息,忍不住笑着道:“奴婢只晓得活在当下,娘娘也莫要担忧这些了,快来尝尝徐公公刚做好的冬笋鲜焖鸡,还有一道刚熬好的南瓜牛乳小圆子,可莫要被三公主发现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可可僧格的欢喜叫喊:“什么小圆子,容姐姐给额娘吃独食,我也要吃!”


    ……


    吵吵闹闹中,长春宫迎来了又一年春。


    乾隆二年,春寒料峭,官道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科尔沁草原便将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送来京师。


    小孩子的骨头软和,此刻已经好了大半,永琏见到他时,甚至完全瞧不出骨折过的痕迹。


    此后,色布腾巴勒珠尔是要跟着永琏一道学习骑射和布库的。


    弘历倒是没强求蒙古小王子学习汉文,只时色布腾巴勒珠尔听说可可僧格最喜欢汉文话本子,便也沉下心跟着去上书房学起来。


    瞧见两个小子关系好,弘历笑笑也不阻拦,转头命人将昆明居行馆的杨名时召来京城,预备给孩子们再添一名汉文师傅。


    杨名时在雍正年间,因题本误载了秘谕而获罪,此后又被李卫以以姑容下属、溺职亏空之名革职,七年来都在云南专心理学。


    这回,弘历将人召回,先是夸赞杨名时“为人诚朴、品德端方”为他正了名,随即又授他礼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入值上书房,侍奉皇子读书。


    新帝又又又又一次打了先帝的脸。


    将先帝重用的打压下去,冤枉的全都平反,朝臣们已然习惯了,看清形势的人也已经纷纷有了动作,开始站队。


    弘历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至于杨名时,此人饱读诗书,倒的确适合讲学。


    然而,七十七岁高龄的杨名时并未看清这一点,还在苦口婆心地跟皇帝阐述“火耗归公和养廉银子的漏洞与补救措施”。


    他认为,廉政需要高福利和严法治双管齐下。


    弘历压根儿就没仔细听小老头说话,见赵德胜进来,才抬了抬眼皮问:“怎么了?”


    赵德胜瞥一眼杨名时:“容姑娘过来了,说皇后娘娘命她来送吃食。”


    弘历大手一挥:“先收下,朕待会儿再用。杨尚书说了这许久,想必也是口干舌燥,带他去西配殿茶房用一盏茶再回去吧。”


    可怜的杨名时话说到一半,就被弘历请了出去。


    小老头儿临出养心殿门叹一口气。原以为这次上京终于有了报国的机会,却原来,他也只是帝王权术的一枚棋子罢了。


    容意看着干瘦的老大人脊背忽然塌下去一些,心中有些不忍。


    杨名时的法子方向应当是没错的,至于具体在政治上要如何实施,她虽然不懂,永琏却门儿清啊。


    既然日后是永琏的老师,那提前通个气,叫小老头儿怀揣一点希冀,总归没错吧?


    ……


    开年开印之后,大学士高斌便又升了官。


    这事儿还和高大人的治河理念有些关系。他一向推崇康熙年间靳辅的治河策略,而靳辅继承了前明潘季驯的“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方略,明确提出“逼淮注黄、蓄清刷浑”才是治理黄河的重中之重。


    圣祖爷在世时,因为种种贪腐原因,靳辅和陈潢未能推行贯彻这套策略。


    如今隔了四十四年,后继之人终于接力而上,真叫人生出万千感慨。


    乾隆二年春三月,高斌被实授南河总督的位子,正式接手了治黄这件大事。他也的确没叫弘历失望,一登台就撸起袖子干了实事,带人加班加点地率先疏浚毛城铺以下河道,并在紧要之处修筑堤坝。


    消息传到翊坤宫内,高贵妃自是欢喜的。


    “阿玛如今在前朝风头无两,可谓是皇上治国的左膀右臂,若本宫再诞下一个皇子,多少也能帮衬着母家些,不至于叫阿玛一人扛起这一大家子……”高贵妃说着,凝神看向铜镜中那副略带风情的容颜。


    她今年也二十有四了,眼瞅着就要过了花儿一般的年纪,慢慢走向下坡路了。若不能趁机有个自己的孩子,往后这贵妃之位,难保就不会成为被人笑话的存在。


    况且,阿玛年事渐高,高氏一门却才成为新贵,关起门来内里有多少败家子,她心中也约莫有数。


    所以,不管是为了自个儿,还是为了母家,她都盼着这一胎是个皇子。


    哪怕前头还有个无法越过去的二阿哥,也是极好的。


    贴身侍奉的大宫女帮着戴好了钗环,压低声音道:“娘娘风姿绰约,华贵无匹,若能得个小阿哥,那凤位未尝不能——”


    话未说完,高贵妃一巴掌挥过去,将人打懵在地。


    “本宫就想不明白了,皇后身边就是容意木犀这样机灵的丫头伺候,怎么到了本宫这儿,都是蠢出生天的?有你们伺候着,本宫能做贵妃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贵妃发火,屋中骤然跪倒了一地。


    她挺着九个多月的孕肚起身,蹙眉道:“本宫从未对皇后有过不敬之意,你们一个个的,若有掉脑袋的异心,别拖着本宫下水,自去长春宫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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