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全都准备好,已经快要日落。
苏培盛立在主院外头守着,听到屋中两位小主子吃得欢喜,心里头既开心又有几分悲凉。先帝爷走后,他也很久没有用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正想着,容意端着一大碗菌菇鲜汤面出来,上头还摞着七八块柠檬鸡爪,递到苏培盛手里:“苏公公,如今外头有了早晚,叫任康乐守着便是了,公公快去值房里头用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吧。”
苏培盛微怔之间,冒着热气儿的汤面碗已经到了手上。
那碗底的温度顺着手心一直传到心头,叫他恍惚间,又想起了老主子还在的时候。
那些他总能吃上热乎饭的日子。
……
这二年,可可僧格和永琏的身板已经养的很皮实。
种痘之后,可可僧格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照寻常那般,接种的左上臂第三日就出现了红丘疹,第五日则变成疱疹,再过两三天则转为脓疱,紧跟着就结了棕色的痂盖。小丫头总忍不住去挠痒痒,容意怕她抠破了反而麻烦,便将手都用塞了棉花的套子套起来。
小姑娘不依,就投喂小布丁一枚,顷刻间变得乖巧起来。
只是永琏那头到底出了些岔子。
这孩子似乎是免疫力较差,又或者出现了罕见的过敏反应,竟出现了全身痘的症状。于是,原本只在接种部位发生的反应,此刻就被放大到全身。
永琏到底只是小孩子,扛不住便有些发热起来。
好在,富察氏派了擅长小方脉的太医来。配合着太医给药,容意又不眠不休地照看了好几日,永琏全身长了脓疱的地方才慢慢开始结棕色痂盖。
只要长了痂,便算是成了一大半。
容意松一口气,伸手探了探永琏的额温,发觉已经没有再烧起来,总算是放下心来。
可可僧格已经先送回宫中去。
又过了七日,永琏身上好的差不多了,容意才陪着一道上了车驾,启程回长春宫。
富察皇后早便在养心殿里候着,来来回回地走动,向外张望着。闹得弘历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多时,便见永琏从木照壁绕行而来。
富察氏喜得禁不住落了眼泪,忙用帕子擦干净了,迈过门槛迎出去。
永琏独个又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会儿看到额娘和阿玛,终于忍不住扑上前,埋在富察氏怀中小声抽泣:“额娘,儿臣还以为再也不能见到您了……”
富察氏听不得这话,揽着两个孩子心疼安抚着。
弘历站在一边悻悻道:“哪儿就那般夸张,你瞧瞧可可僧格,不就很快回宫了吗?”
容意觉着这当爹的实在辣眼睛。
孩子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需要你的时候你躲得远远的;
人家靠自己扛过来了,你倒是凑上来马后炮泼冷水了,显着你事后诸葛亮是吗?
她福了福身,一副公事回禀的态度:“回皇上,皇后娘娘,此番二阿哥所经之事的确凶险。也不知是阿哥体质弱,还是对特定的东西过敏,竟在短短三日内全身都发了红丘疹。太医当时也无法判断,好在开了药慢慢退烧之后,这些丘疹便自行转为疱疹。不过,全身的疼和痒受了足足十余日,奴婢看着都心疼呢。”
永琏用力吸溜着鼻子,仰头对富察氏道:“额娘,多亏了容姐姐,她都好多天没睡觉了,一直守着儿臣,快让她去休息吧。”
富察氏也瞧见容意眼下的青黑,心疼地将人扶起来,一道就往长春宫去:“你也真是的,丹袖不是特意跟去了吗?你们换着守夜便是了,何至于一个人生生熬着,熬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娘娘安心,奴婢白天夜里插空都有补眠。丹袖对种痘的具体情形都不了解,我怕她有压力,定然一刻都不肯松懈的。”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顺着养心殿的廊子就往后头如意门去,永琏牵着可可僧格也连忙跟上去。
弘历就这么被晾在了院子里。
许是面子上挂不住,弘历气笑了:“好好好,你们主仆情深,就朕是个恶人。”
富察氏听到这句话,脚下一顿,皱着眉头回眸看向弘历:“皇上方才所言,的确不像个当阿玛的该说的。永琏都没因此计较,您怎么还恼了呢?”
说完,她转身带着一家人利落回长春宫去。
……
因为种痘成功的事,可可僧格终于得到了学习骑射的机会。
这日晌午,富察氏瞧着秋高气爽的,便准了可可僧格和永琏一道,去外廷东路的马场上跟着傅清舅舅学骑术。
富察氏还特意点了容意一道过去,理由是两个孩子若闹起来,只有她能管得住。
这会儿,午后的太阳暖融融打在身上,草场上轻风一吹拂,葱绿的波浪便在马腿之间来回荡漾。
傅清正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蒙古马背上,劲腰长腿,胸背挺拔,有着不同于往日的锐气。
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有自己的小马。
这年头还不流行小矮马,只因这种品种不适用于作战行军,便成为京中文官们的首选。宫中皇子们开始学骑马时,选的小马也多是这种矮脚品种。
这会儿,可可僧格已经能独个儿上下马了,她坐在马背上,似乎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发力,如何和马匹融为一体。
傅清眼中流露出赞赏:“三公主倒像是草原长大的,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驭马。”
可可僧格扬起下巴,骄傲道:“当然啦,舅舅,我还能拉开哥哥那张弓呢,满弓五十次可简单啦!舅舅什么时候教我射箭啊?”
富察傅清略作思索,想起皇上确实赐了永琏一张皇子用的金桃皮弓。虽比不得正式的清军弓,却也有五力了,公主竟能拉满弓?
要知道,八旗兵射箭考核最低标准才是六力。
三公主还真是力大如牛!
富察·傅清是个简单又纯粹的怪人。
他一时起了爱才之心,寻思着等下回去养心殿,就请皇上允准可可僧格正式学习射箭。这样的天赋,实在不该因为男儿或女儿身,就阻断了大清再出一位名将的可能性。
两小只练习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精疲力尽,只想躺在地上睡大觉。容意早就叫人搬了两张睡翁椅搁在树下,又从食盒里头取了糕点牛乳出来,给两个孩子补补体力值。
永琏吃完没一会儿,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容意无奈给扯了张盖毯盖好,起身走到傅清的马前,仰头问:“奴婢瞧着二阿哥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二爷今日可还要接着练?”
傅清骤然回神,从马背上跃下来,往 树下瞧了一眼:“三公主还远远没到极限。且皇上的意思是,赶在北巡祭祖之前,要叫阿哥和公主学会骑术。至少,到了科尔沁草原不能被蒙古人甩的太远。”
容意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科尔沁,怔了一瞬,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傅清却将马缰绳在手上揉搓一番,才低声问容意:“容姑娘想必也要跟去草原的,可会骑马?”
若是不会,他可以教她。
哪知,容意侧目望着他,露出了然的笑:“奴婢从前在盛京,的确跟一位蓝眼睛的罗刹人学过几个月骑术。”
当年,霸总老板给她找了个英式马术教练,喜欢带蓝色美瞳。
也不算骗人。
傅清耳朵尖一红,有种被戳破的羞耻感,连忙掩住眸中失望之色回:“是我唐突了,容姑娘别见怪——”
“不过,学骑马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或许已经生疏。”容意转过身正对傅清,微微歪着头笑问,“二爷可有时间陪我练一练?”
富察·傅清几乎毫不犹豫的:“马房里有一匹温顺的高头白马,姑娘可愿意试一试?”
容意点点头,就看傅清几乎是小跑着去了马房,很快就牵出来一匹白马。白马通体无杂色,跟那匹黑马似乎还是两口子,见了面就亲昵地蹭蹭脑袋,腻在一处。
容意垂下眸轻声笑了一嗓子。
傅清挠了挠头,不知如何解释,便也莫名跟着弯了唇角。
两人相继上马,绕着草场跑了一小圈。
傅清很快就发觉容意用的虽不是蒙古马术,骑马的姿势却非常正,发力方式也完全标准,可见基础打得很牢固。更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呼吸节奏甚至能比得过军中许多野路子出身的小将。
傅清正想着如何夸赞才能显得自然,就见那匹白马趁着容意不留神,低头匆忙吃了一口草皮。
蒙古马大多自由惯了,骨子里带着这个小毛病。
只要骑马者不是全心全意在控马,马儿就会伺机制造一点小乱子。
傅清原以为容意能应付得了。
可他不知道,容意从前骑的马都是马术俱乐部严格培养的,它们的饮食、居住、性格等都是最优化的产物,马场场地规格也更高,几乎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是瞬息,容意失去了对马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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