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几个人慢慢儿做着活, 直到八月末才登记造册完毕, 朱轼便骤然离世了。
临走之前,小老头儿只给老妻留了些棉花, 一张她喜欢却从来舍不得用的里貂皮,便将其余御赐之物尽数捐给了国库。
弘历得知此事后,静坐养心殿许久。
他许是哭过了, 再招呼李玉时眼睛通红, 肿的像是核桃一样:“传朕旨意, 朱轼历仕三朝,通经史百家, 为官清廉刚直不阿, 颇具惠政,今归葬故里,特赠太傅, 谥号文端,御赐——”
“帝师元老。”
老太傅良苦用心,这番动作, 倒是让弘历忽然想起了自个儿身为皇子读书时候,老师苦口婆心地传授着那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民本思想。
弘历垂着眸子,瞧见炕柜上那几样摆盘精致的点心,忽然生出一丝丝微小的愧疚。
边上赵德胜误会了,弯着腰小声探问:“主子爷,要不奴才这就传膳?”
弘历摆摆手,站起身:“时辰还早,命御膳房不必准备了。朕去长春宫瞧瞧,皇后她们今儿用些什么。”
富察皇后今日身上不舒服,歪在榻边,只寥寥用了一碗鸡丝粥。
可可僧格倒是没少吃,小家伙嚷嚷着要把额娘的份儿一道吃回来,便大快朵颐起来。先是一小碗麻酱鸡丝凉面,没吃饱又添了小半碗凉粉,此外还有一小份杨梅醉鸭胸和菌菇冬瓜盅,直吃的肚子微微饱了,可可僧格才舔着嘴巴搁下食箸。
弘历便是这时候进来的。
瞧见桌上几个光盘,以及可可僧格吃剩下的凉面,他无奈刮了刮女儿的鼻尖:“真是个能吃能喝的小饕餮,也不知像了谁。”
可可僧格啊呜一口,佯装去咬弘历的手:“自然是阿玛贪嘴,我才会贪嘴,都赖阿玛。”
弘历哈哈大笑,瞧见富察氏倚着东暖阁炕桌要起身,忙拦住她:“皇后别起来了,身子不舒服便好好休息,瞧你脸色白的。”
富察氏有时来月信是真疼,冷汗顺着四肢百骸往外头一层一层渗,小衣都能跟着湿透。便也没再客气,点点头重新靠回去。
弘历没叫木犀她们去小厨房传新菜,只将剩下的凉面都调了酸豆角肉沫的浇头,唏哩呼噜便吃起来,时不时还要点评一下桌上每道菜的口感哪里差了,哪里还有改善的余地。
容意站在可可僧格身边听了一耳朵,从面带微笑到逐渐烦躁。
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有本事别饭点儿过来打秋风啊,混人家公司食堂剩饭吃,你还吃出优越感了。
容意正想着,可可僧格忽然爬起来,费力地给她阿玛夹了一块苦瓜酿。
弘历愣了一瞬,便笑道:“乖女儿,都学会关心阿玛了。”
可可僧格小鸡啄米点头:“是哒,是哒。我爱吃甜的、香的、辣的,额娘爱吃清淡的,亏都要留给哥哥吃,苦就留给阿玛吃吧。”
苦瓜酿入喉,弘历忽然觉得嘴里的苦比不过心里的苦。
他的小棉袄漏风了。
等一桌剩菜打扫的差不多,弘历净了手和脸,又饮了两口消食茶,这才移步往东暖阁去。
“朕琢磨着等入了秋天凉快下来,就给永琏和可可僧格种痘。”他挨着富察氏坐下来,接过汤婆子帮忙暖暖肚子,“牛痘如今已经十分稳定,只有极个别孩子才会过敏产生子痘或溃烂,也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两个孩子去了皇庄上避痘,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到时候,再跟着一道去关外祭祖,朕和皇后才好放心啊。”
富察氏原本快要眯过去了,被弘历这话惊醒,扶着炕桌坐起身来:“怎么这般匆忙?可定下是哪处皇庄了?爷若早些告诉我,还能为他们挑一挑可以带去人手,这会儿却是难寻出过痘又值得信赖的。”
弘历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富察氏手背:“安心,就去南海子五庄,离得近也方便奴才们随时回禀。那里的庄头才换上周家人,朕信得过他们,才叫会计司给发放了书文。”
富察氏蹙着眉:“庄子上的吃食,我怕孩子们用不惯。”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
两个孩子的脾胃如今是被容意和徐公公慢慢养好了,可离了她二人,两小只吃不惯住不惯的,加上一种痘本就要发热生病,还不得磋磨去半条命?
弘历最是疼爱可可僧格,这时候也觉着自个儿莽撞了。
明间内,可可僧格听了半晌,只听明白“吃不到好饭”的意思,当即便仰头抱着容意的腰身,撒起娇来。
“容姐姐,我不要跟你分开。”
容意当然知道这小人精是为了口吃的,才会如此奋力卖萌。可不得不承认,招人喜欢的人类幼崽卖起萌来,的确是杀伤力巨大。更何况相处了三年时间,容意也不是块石头,自然舍不得两小只出什么意外。
只略作思索,容意便揉着可可僧格的脑袋答应下来。
富察氏正为选什么人跟过去发愁,容意便跟木犀前后脚开了口:“娘娘,要不叫奴婢去吧。”
两人说完诧异对视,倒惹得云苓笑起来:“木犀姐姐和容意都走了,主子身边有个什么事儿可没人帮着出主意。还是奴婢扛着徐公公过去吧。”
富察氏终于被逗笑了,捂着肚子摇头无奈道:“徐公公都多大年岁了,别折腾他。”
这话一出口,木犀也算是出局了。
毕竟,能叫永琏和可可僧格吃得满意,才是跟去南海子五庄的第一要务。
富察氏见容意跟可可僧格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则开怀乐起来,便也不由柔和了眼神:“容意过去我和皇上自是放心的。不过,你幼时可曾出过痘?”
容意点点头,原身出痘早,体质也还算不错,应当没什么风险。
富察氏斟酌片刻,对弘历道:“两个孩子,只容意一人过去总归分身乏术,我也不想太叫她累着。容意走了,木犀自是要留在宫中,云苓这丫头粗枝大叶的,也不大适合,倒是琼珠和丹袖相对细心些。待我问过她们的意思,再定下具体跟去南海子的人选。”
弘历点头:“还有几日,皇后慢慢定下便是。到时候,朕叫苏培盛也跟过去,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凡事都能应变得快些。”
容意听着这话,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弘历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对自己阿玛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很是有些不满。
看来,历史上乾隆对苏培盛多有苛责的记载不假。也不知这会儿苏公公心里怎么想的。
苏培盛还能怎么想。
从出宫去南海子的车驾上,他就感慨了一千零八次“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觉着皇上是站在先帝爷那头的”。
可事已至此,他又还想苟活人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这次出宫避痘,人手和物件都是富察氏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是为了方便容意管理。除了她和苏培盛之外,丹袖和任康乐、茂才三人也跟着来打下手,琼珠这回却是一听避痘就沉默了,显然不愿出来。
这会儿,永琏的车驾在最前头开道,容意带着可可僧格则跟在后头。
小姑娘路过南海子,还一脸向往道:“汗阿玛已经答应了,只要我出宫避痘,等痘痘长好了,就叫舅舅教我和哥哥一道学骑射。”
容意闻言笑得不行。
合着种个牛痘,你还抽空去跟乾隆谈条件了?
不过,随着可可僧格长大,容意越发发现这姑娘有着异于寻常小孩儿的力气。不去学个拉弓射箭的确可惜了。
南海子五庄的庄头名叫周天临。①
听说二阿哥和三公主要来避痘,早早便派人将头庄拾掇出来两座空院子,一应陈设、铺盖、灶具和食材也都准备好了,连面包窑都学着堌了一座。
容意这个外派员只需要拎包入住。
正式种痘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六,也就是明日。
届时,会有痘医和太医院擅长小方脉的太医来全程陪同,也用不着容意操心。
她便打算趁着今日得闲,先给两个孩子提前烤些面包和蛋糕胚,再泡一小缸柠檬无骨鸡爪,里头不加刺激的辣椒,小朋友吃着也开胃,正适合种痘之后的情况。
茂才跟在徐公公身边也有些日子了,打下手的活计已经做得十分熟练。他只顾着埋头干活儿,
就连容意调制鸡爪的配料也不看一眼。
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容意无奈笑起来,招呼茂才过来,手把手将做法一一演示给他。
茂才震惊到手足无措,连道谢都磕磕巴巴起来。
毕竟才是个十二三的孩子。
容意拍拍他肩头:“娘娘给你机会,便要认真学些立身的本事。咱们长春宫不像你从前呆的地儿,只要一颗忠心,能做点事情,大伙儿便会真心实意地接纳你。你哥哥也是这么过来的。”
面包窑用起来还是不比烤箱方便。
容意没打算一直揽在手里,只是碍于徐公公实在上了年纪,才一直拖着,此刻便是盯上了年轻的老实小伙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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