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原本搂着金贵人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松开,皮笑肉不笑问:“哦?依你看,该当如何?”
金贵人娇柔一笑,轻轻凑上前依靠着弘历肩头:“自然是还按原来的老样子。容意搅乱了内务府的差事,便该赏一顿板子,撵出宫去才能泄愤呢。”
弘历闻言,冷笑一声:“宫女满二十五岁才能出宫,这是先帝爷定下的规矩。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两种例外情况。”
他坐直了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金佳氏:“一种是因笨,另一种是因病。朕瞧着金贵人也不笨,莫不是想病倒了被人送出去?”
只一瞬间,金贵人便脸色苍白,膝行至榻下俯身告饶。
弘历起身负手离去,淡淡告诫一声:“后宫不得干政,你以为朕会昏了头吗?好好闭门思过吧。”
……
卯时二刻,容意打着哈欠从正殿里出来,打算趁着可可僧格还没起,给弄个消食健脾的早膳。
小姑娘最近长身体,又是个爱玩爱跑的活泼性子,每日用膳便吃的越来越多。
富察氏舍不得女儿饿着肚子,眼瞅着再吃下去脾胃要出问题,才会温声制止。这可为难了容意,既要叫小家伙吃饱吃好,维持营养长高个儿,还得顾着脾胃消化。
她只好早起一些,在食材上花心思。
今日正好是妃嫔们给娘娘请安的日子。容意在小厨房忙活一会儿,便听到里头散会了,陆陆续续有人说着小话走出来。
过了一会儿,苏嫔踩着花盆底又匆匆回来,正撞上要出门的辉发那拉氏。
辉发那拉氏年纪小,按理她位分高一些,该由嫔位喊她一声姐姐。可她却笑着主动开口:“姐姐这是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
苏嫔一脸不满地瞪了身边婢子一眼:“前几日来请安,戴了一副耳坠子,不知在哪儿掉了左耳的。我遍寻不见,便想问问皇后娘娘,可在长春宫内见过。”
辉发那拉氏笑起来:“这点小事姐姐有什么好气的。在皇上心里,姐姐可是除皇后娘娘之外最有分量的了。赶明儿跟皇上说一声,不就有新的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寻一只丢了的耳坠呢。”
苏嫔显然喜欢听这样的话。
三言两语被辉发那拉氏哄开心了,摆摆手道:“说的也是。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多陪陪永璋呢。”
两人说说笑笑着走远了。
容意终于敢从灶间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向外头打量一眼。
奇怪,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
她也没当回事,后宫的关系嘛,今天你跟我好了,明天她跟你又恼了。没有绝对的朋友和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
容意将蒸好的苹果山药发糕拾出来,和七八碟子爽口小菜一道收进托盘里,又将煮好的小米粥舀了两碗,便往正殿里去。
可可僧格这会儿已经醒了,趴在她额娘腿上,正迷迷糊糊讲着自个儿昨夜的做的梦。
瞧见容意进来,也不要富察氏催促,就赶忙从榻上蹦下来,在圆桌前头坐好:“饭饭!香香的饭饭!”
富察氏被这孩子逗得哭笑不得。
谁家公主每日起来,都像个饿了半个月的灾民似的,看到食物眼底就发亮。
可可僧格可不知道她额娘的腹诽,不然定是要撅嘴巴的。
她才没有吃很多呢。
每日,她都要偷偷去哥哥的屋里,拉那张汗阿玛送的大弓五十次;还要去御花园里爬十几棵粗壮的大树;有时候在养心殿里碰到舅舅,还会缠着他一起练布库。
这么大的活动量,她吃的都赶不上舅舅的五分之一好不好!
舅舅才是大饭桶呢。
小姑娘专心致志捧着比脸还大的发糕,咬一口松松软软,还带着苹果自有的甜味儿,忍不住“哇”一嗓子,埋头苦吃起来。
容意见她喜欢,暗暗松了口气。
发酵物对小朋友的肠胃很有好处,但可可僧格近来格外喜欢吃肉,一口气都想吃下半头牛,哄她吃一点主食还真不容易。
主仆几个说笑着用完了早膳,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赵德胜从前头养心殿过来,特意来给富察氏传讯:“娘娘,万岁爷叫奴才来告诉您一声。说送去慎刑司那小果子,昨个夜里没抗住走了。这会儿人已经抬出宫门去。李谙达一早带着人去查了小果子的尸身和审讯文书,其余的倒没什么特别,只他怀里贴身收着一枚耳坠子。”
赵公公说着,将那东西掏出来,奉到容意面前:“奴才和李谙达也不了解这些个款式,万岁爷便说请您掌掌眼,给瞧瞧是哪个宫里的。”
容意接过这半副耳坠,便已经认出来了。
是苏嫔的耳坠。
宫里目前只有她一个汉女格外在意满人的讲究,非要一耳三钳地戴着葫芦坠,也不怕扯坏了耳朵。
富察氏和容意交换个眼神,显然也是认出来了。不过她向来沉得住气,只收下来笑道:“好,待本宫查出来,便派人去养心殿通传。”
赵德胜颠颠儿走远了。
富察氏叫云岭几个丫头去外头忙,只让容意和木犀进了屋。坐在西边的书案前问:“你们可认得这耳坠子?”
容意点头:“应当是苏嫔的。奴婢见她前月带过几回,后来倒是不曾见了。今儿一早,奴婢在小厨房忙活时,偶然撞见苏嫔跟辉发那拉妃诉苦,说上回来请安那日丢了这耳坠。”
富察氏诧异:“苏嫔的耳坠前些日子就丢了,为何今日才来找?”
容意和木犀都摇了摇头。
但有一件事,容意觉着不大对劲。
“按着请安日子算,苏嫔的耳坠应当是十四天前丢失。那时候,小果子的确还没出事。这应当是有人想借此告诉皇上,苏嫔就是背后指使小果子行凶的人。”
“可若真是苏嫔,今晨她大肆寻耳坠的举动,就显得太多余了一些。”
容意将自己的分析说完,袖手立到一旁,不再打搅富察氏思考。
按她的直觉,苏嫔十有八九是被设了连环套。
……
此次内务府大整改,会计司有一位叫做魏清泰的副内管领脱颖而出。
内务府会计司主管宫中各项开支,庄园田赋,以及太监宫女的选任事务。是除过广储司之外权限最大,油水最足的地方。
之所以屈居广储司之下,是因为每一代帝王都将内库钱财看得紧。
弘历登基之后,还刻意将内库改成为“内府”。意思表达的很明确:金银玉石入不入库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朕的。
奴才们胆儿再肥,轻易也不敢捞这份油水。
这回,魏清泰将会计司的记账法做了改进后,记账效率大幅提升。在此之上,就连太监宫女们的造册存档,也都清晰明了使用便捷,员外郎和主事们若想提个什么特长的宫人,只翻档案便能轻松定下来。
按照新的考核手段,在副内管领上卡了七八年的魏清泰,一月之内就升为了内管领。
魏清泰心中默默记着容意的好,只等着哪日人过来了,定要好好报答道谢。
倒还真叫他给等着了。
这日午后,容意领着三个琼珠调教过后仍觉着不大行的宫人,退还至会计司,顺便开口讨要一个小厨房帮手的太监。
人她们都选好了。
就是照看团子那只肥猫的茂实介绍的。茂实还有个弟弟,唤作茂才,原先兄弟俩在宫外时,弟弟便擅长烹煮食物。后来爹娘病死,他为了兄弟俩活命净身进了宫。谁成想,后来弟弟也被人骗着卖进来了。
这小太监如今在辛者库做下差,日子过得苦,但性子却一如小时候极其良善。
富察皇后听过兄弟俩的遭遇,温柔道:“只要心地纯正,暂且做不好膳食也没什么。先帮着徐公公在小厨房打打下手吧,只要肯用心,没什么学不会的本事。”
这便是拍板将小茂才接来长春宫了。
魏清泰听过容意的说头,忍不住感慨:“皇后娘娘仁慈,姑娘也是随了主子的。说句老实话,若没有姑娘跟皇上提议改制内务府,我断断做不到如今的位子。往后姑娘若有需要,只派人招呼一声,我定当自个儿的事都办好了。”
容意总觉着这人名字有些耳熟,跟着推辞了几番,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历史上的孝仪纯皇后——魏佳氏的阿玛嘛。
想到大名鼎鼎的令妃娘娘,容意来了点兴致,凑上前悄悄问魏清泰:“听说您家中有一女,生得格外貌美温柔,是不是快要参加小选了?”
魏清泰闻言嘴角抽了抽,想到独女那副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倔驴脾气,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小女顽劣至极,难以管教,我与夫人都因此头疼呢。好在,她今年才要九岁,离着小选还有时日,必定要将性子纠过来的。”
容意惊呆了。
才九岁!这不是跟永琏差不多的年纪嘛,乾隆也真下得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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