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此时此刻, 她有被取悦到,便觉着是不错的事情。


    容意缓缓呼了一口气,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迈过门槛进了养心殿东暖阁。


    富察皇后正跟弘历坐在楠木嵌螺钿的罗汉榻前。榻上铺了明黄的织金锦缎褥垫,中间则隔着一座多宝阁炕柜。


    瞧见容意进来,富察氏笑着招了招手:“快过来,皇上问起缩减宫分的事儿,我便将你们遇到的问题捡着几个说了,皇上听着来了兴致,倒想听听你对内务府的看法了。”


    容意看着弘历面上扎眼的笑容,只觉着这货又要开始折腾人了。


    拜托,你一介天子,养心殿墙面用的都是杏儿黄的暗云纹库绢,地上铺的都是波斯纹羊毛踏毯,就算骂内务府是一坨屎,他们都得感恩戴德受着。


    我区区一个小宫女,能对人家有什么看法。


    弘历见容意福了福身,却迟迟不开口,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丫头又跟朕玩心眼呢。若是皇后问起,她早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一问起,就必得捞点好处过去。”


    富察氏无奈笑起来:“哪儿的话,容意做事向来周到尽心,此刻怕是有什么思量,皇上别曲解了她。”


    容意心中叹一口气,为免叫富察氏夹在中间难做,便道:“皇上可是冤枉奴婢了。奴婢只是想到远在盛京内务府的爹娘。若今日在养心殿说错了什么话,传出去得罪了人事小,若因此连累爹娘受罪,奴婢怕是要悔恨一辈子。”


    她演得逼真,倒真叫弘历信了几分。


    帝王抬抬手叫她起身,斟酌着用词,严肃道:“内务府积弊已久,朕登基以后,早便想寻个机会整治一番。这回既然有皇后缩减宫分不顺心的由头在,也能借题发挥,将那些混在里头无有作为,偷鸡摸狗之辈清理出去。”


    “至于你家人,且安心便是。今日在养心殿说的每一个字,只有朕与皇后知晓,必不会传出去得罪了内务府,叫他们伺机寻你容佳氏的麻烦。这回,可能说了?”


    容意这才装作难为情地笑了笑:“两位主子替奴婢思虑周全,奴婢怎敢不说。”


    “这些日子和木犀姐姐跑前跑后的,奴婢的确瞧出来一些不对头的地方。这其中,单从规矩的层面来讲,内务府对中层官员约束太少,对底层做实事的人却过于严苛。此二者是为最大积弊。”


    见弘历和富察皇后肃目听取,时而点头,面上并无不满的神色,容意才松了口气,愿意打开话匣子认真分析。


    “在广储司的时候,奴婢曾问过底下做活儿的小太监们,对内务府的中层官员和底层宫人们可有考核。叫奴婢没想到的是,二者之间天差地别。对官员的‘京察’每三年才一次,只需想办法应付好考核的上官,便能留任原职。可各司内部每月却会派给宫人们超额的‘督催’,若不能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便要扣去他们一整月月钱。”


    “皇上,长此以往,这帮包衣奴才们贪墨事小,可养大了胃口不将主子放在眼里,随意欺上瞒下,损了您的天威才真是坏事啊。”


    容意这话是刻意循着乾隆的七寸去说的。


    说白了,他不怕底下人贪,就怕人家不敬着他,哄着他,以他为天。


    弘历听着这话挠了挠头,总觉着哪哪儿不对味,这丫头像是在暗地里讽刺?


    他侧目与富察氏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这丫头眼光一向毒辣,说的也倒是中肯。为内务府奴才欺瞒主上的事,皇考和皇玛法早先就发难过几回,人也换过几波,只是总不见什么成效,便无奈搁置下来。前明的例子还摆在眼头,虽知道它难,朕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弘历说着看向容意,半开玩笑半是正经地道:“顺治爷在世时,曾效仿前明之制,为宫中女官设立六局一司。后来虽因种种原因裁撤了去,可你若能想辙儿解决内务府的难事,朕便开一次特例,给你实权的正四品宫正司宫正之位也不是不可。”


    容意:“……”


    我吭哧吭哧忙活半天,就为了当这显眼包。


    皇太极当年立下规矩,不许太监宫女掌权,就连识文断字的程度也要有个章程约束,不许笔贴式们教的太过。顺治一意孤行改革,不也没坚持下来。


    我是疯了才会去当这光杆司令。


    容意心里把乾隆喷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一脸惶恐,蹲身推辞道:“奴婢万万不敢有这样的心思。为皇后娘娘分忧,奴婢心里欢喜得很,若皇上这般揣摩,奴婢便不敢说出自个儿的想法了。”


    富察皇后也反应过来,弘历对容意存了几分试探。


    便嗔怪地瞧他一眼,打哈哈道:“爷,何必说这些没影儿的话吓唬容意呢?她是个好孩子,既然跟着我,可不能再由着皇上戏弄了。”


    弘历便抬起双手讨饶:“……好好好,朕不过玩笑罢了,皇后倒是真护着她。”


    气氛就这么在玩笑话里头慢慢松懈下来。


    容意知道今日逃不过去,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初步做个汇报。


    公司制度改革嘛,她看不明白还抄不明白吗?


    内务府就像是个家族小企业,最大的问题便是用出身替代了能力,皇室关系替代了岗位经验。


    当职位的晋升不再看重能力和才干,便会导致尸位素餐、人岗不匹配的局面产生。


    这是一种极大的人力资源浪费。


    容意忍不了。


    针对这些问题,她也初步想了几个对策。


    首先,是将三年一次的京察改为一季度一次,考核官设三到五位,实行轮流打分制。每位官员最后取平均分排序,列为甲乙丙丁四等;


    其次,再把司的“督催”按照项目大小分摊到小队,视完成度给予绩效考核,考核通过后,由内务府特设绩效月例,按照比例发放。


    除此之外,针对迟到早退、偷奸耍滑者,还可以实行上下班打卡制、基层推举制。


    甚至针对内务府机构的特殊性,还可以推出胜任力模型,来对每一位官员到岗做出全方位的适配性评判。


    容意将这些策略简单列举出来,还贴心地换上了弘历和富察皇后能听懂的表述方式。


    看到帝后二人眼神越来越亮,容意的声也越来越小,最后,缩着脑袋草草总结:“以上,皆是奴婢一家之言。奴婢想法粗鄙,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皇上和娘娘莫要见怪。”


    东暖阁内沉默片刻。


    弘历忽然抚掌大笑,对着富察氏点了点容意:“这丫头藏得深啊。若朕早知她有此等能耐,可不会放她去皇后跟前。”


    富察氏抿唇笑了笑,对容意招招手,示意她起身活动活动僵麻的手脚。


    “皇上说笑了。容意丫头年纪小,却胜在细心有巧思上。留在御前束手束脚,反而不美。”


    今日是富察氏第二次出言,将容意当个孩子护着。


    弘历便也不再提当年事,只笑道:“好好好,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朕只一点,叫容意今儿晚上回去辛苦些,写一份文书呈上来。这些法子都得仔仔细细一一罗列出来讲清楚,朕明日便要用,抓紧着些。”


    容意:“……”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不干脆叫我写一份奏折,明儿去上早朝呢?再把内务府总理大臣的俸禄也发我兜里得了。


    弘历这回倒是清醒了,一眼瞧出容意藏在眼底的震惊和不乐意,笑呵呵道:“放心,朕不叫你白干活儿。”


    “今年正旦,朕给你特批十天假,许你与你弟弟用一顿年夜饭。另有赏银一百两,各式布匹、纱线、棉花、毛皮等,只要是不违制的,任你挑选,如何?”


    容意想了想,觉得十天年假还是挺动人的。


    折腰不丢人。


    ……


    七月暑热,内务府的整改也进行的轰轰烈烈。


    许是皇上那儿无意之中走漏了消息,“容姑姑”的名号在一众底层宫人之间骤然打响。常年受苦受累还要挨罚的小太监们感恩戴德,那些个没背景的绣娘也都念着容意的好。瞧见她过来内务府,便都挤着送些绣帕、吃食之类的,倒叫容意不好意思起来。


    这事自然也有弊端。


    得知皇上忽然整顿内务府,竟还是从个小宫女身上得来的灵感,内务府包衣世家们多少有些不舒坦。


    金佳氏(金贵人)的阿玛金三保便是其中一位。


    这小半月,金贵人使出浑身解数,缠得弘历日日都来她这承乾宫。


    她是难得的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的异域美人,歌舞又格外拿得出手,弘历喜欢女子极尽所能对他讨好上心,这让他有一种征服天下之外的酣畅淋漓,也便顺着宠一宠。


    金贵人以为拿住了帝王心,便委屈巴巴开始吹枕头风:“皇上,阿玛在上驷院原本做得好好的,就因为皇后娘娘身边那个女官……叫什么容意的,闹出这些个幺蛾子,搞得内务府鸡犬不宁。阿玛如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人都瘦脱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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