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已经暗戳戳瞧过容知聿两回,把这张脸跟记忆里的二弟完美重叠在一处。因而,这会子很轻易就从人堆里将人辨认出来。


    三大殿外的宫道上人来人往。


    容意招呼着容知聿,去了一条无人的小岔路,将食盒里的好肉好菜一一摆出来,示意他快些吃。


    容知聿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过大姐姐。


    此刻,七尺男儿忍不住红了眼,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狼吞虎咽用饭,眼睛还能挂在容意身上,半点都离不开。


    许是前世没有体验过这样的亲情,容意即觉着别扭,同时心里又有什么融化开。


    就好像是在冬日里裹了一层蓬蓬的羽绒。


    不会很重,却很暖和。


    她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催促容知聿:“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容知聿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收了手,挠头问:“大姐姐,你可用过饭了?这、这一半我还没有碰过呢。”


    容意被这话逗笑了,转而又有些心疼起来。


    紫禁城里正儿八经的侍卫,一般分为内廷侍卫和外廷侍卫。


    内廷侍卫就是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这两拨人都是近身戍卫帝王的精锐,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


    外廷侍卫就多了,一般按级别分为一、二、三、四等侍卫和蓝翎侍卫。


    这些侍卫的采选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是上三旗满洲身份,下五旗一般没资格参选,就更不要提包衣了。①


    这回是因着雍正来圆明园,又有富察傅清从中运作,容知聿才有机会和八旗营出身的子弟一起戍守九州清宴。


    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借调,不能算作严格意义上的侍卫。


    容意知晓,明夜抓刺客,恐怕就是容知聿改变身份最大的机会。


    过了这个村,他就不得不回到圆明园外围,站在酷暑或寒风里头熬过一夜又一夜,吃饭顶多只能算是填饱肚皮罢了。


    容意越发庆幸,自个儿方才没有一念之差,替容家拒绝这份机缘。


    逝者已逝,生者却要笔直向前看的。


    她拍了拍容家弟弟那副已经能扛起重担的肩膀,小声报出了时辰和讯号。


    “无论如何,当心自个儿的安危。”


    ……


    没人知晓,吕四娘是如何混进道士堆里的。


    在苏培盛一声声“救驾”中,她利落割下了雍正的头颅,扯下龙榻边明黄的帐子,将脑袋随手一包背在身上,便趁着外围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杀去了西南角。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这九州清宴;


    也没法带着雍正帝的项上人头飞出圆明园,去祭奠枉死的阿爹,以及被开棺鞭尸的祖父。


    即便如此,吕四娘也只是想拼尽全力去做。


    夜风中全是血腥气。


    吕四娘忽然记起,那位大人替她遮掩身份,送她入宫时曾说过一句话:“早一日杀了雍正,便早一日是汉人的天下。”


    她不由自主望向西边,那里灯火通明,隐隐还从院内传来欢快的笑声。


    容意……应当就在那里奉值吧?


    刀锋穿透皮肉,刺破了胸膛。


    滚烫的热血飞溅在容知聿的脸上、身上,那双拿着刀的手兴许是第一次杀人,还在隐隐颤抖着。


    吕四娘回眸,瞧见确确实实是容意的弟弟杀了自己,才放心地倒在一地血泊中。


    雍正十三年七月初七,世宗崩于圆明园。


    是夜,四阿哥弘历抱着先帝头颅和尸身,在驾车飞奔回宫的路上,亲手提针缝补了一夜。


    ……


    雍正骤然驾崩,朝野震惊。


    按照满人的习俗,大小敛之后,便需要进行“烧饭”。除了给逝者烧制衣物,还得有纸糊的帐篷、房子、金山银山、车马、犬鹰等物一应俱全。


    在这之上,满洲贵族们往往也会选择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以上,以此彰显尊荣。②


    但弘历却等不得了。


    大行皇帝的尸体缝合处已经开始溃烂,应当是因为他那夜在马车上,手边药材不足,经验也不足,这才造成了尸身缝制处置不妥当。


    刺杀的事,当夜就被他和富察家按下封了口。


    虽说是纸包不住火,可只要给他充足的时间回到紫禁城,由首领太监苏培盛取了正大光明匾后的诏书,再请当朝的实权宰相张廷玉宣读圣旨,便能将局面牢牢掌控在手中。


    再过几年,事情也就不清不楚地揭过去了。


    弘历甚至已经想好,要将这一口大黑锅扣在张太虚几个狗道士头上。


    大行皇帝被刺客摘了脑袋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公之于众的。


    一来,是额娘与那吕四娘牵扯颇深;


    二来,则是吕留良的确冤枉,传扬出去,民间难免不会有文人墨客背后骂一声“活该”。


    为着爱新觉罗家的声誉,也为着自个儿近在咫尺的皇位,弘历最终拍板了停灵七日,第十日就于太和殿继位的事。


    他跪在灵位前,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那一双写满帝王权术的眼睛。


    富察氏穿着一身素衣,静静望了片刻。


    复又深深垂下头去。


    ……


    雍正十三年七月十七日,宝亲王弘历于太和殿内继承大统。


    令他没想到的是,先帝竟还留了一手。


    册封弘历为储君的圣旨之下,还另有一道遗诏,命张廷玉、鄂尔泰、庄亲王允禄和果亲王允礼为四大辅臣。


    两位重臣加上两位宗亲,事无巨细地辅佐,分明就是不信任他的能力。


    弘历臭着一张脸,想起从前先帝对他种种要求,几乎从不夸赞,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磨着牙走完仪式,摘了红绒结顶的朝冠便气呼呼回了西二所。


    富察福晋和后院的女眷们如今还住在这儿。按照宫规,要等皇太后(熹贵妃)那里一切安置妥当了,再奉太后懿旨册富察氏为皇后,其后才是一众妃嫔。


    弘历径直进了正院,朝服随意往榻前一丢,盘腿坐了上去。


    “你说说,先帝爷是不是对朕不信任?竟拿圣祖爷当年那一套来对付,闹出个四大辅臣来。十六叔和十七叔也便罢了,他们二人向来好相处,可那张廷玉一说话,朕脑袋就突突突地疼。”


    富察氏正在南窗底下看书,闻言轻笑一声:“张大人说话一贯温声细语的,哪儿就像爷说的那样。”


    说完,她才意识到应该改称呼了。


    不过,弘历却也不在意,反而对富察氏不改称呼有几分亲近和沾沾自喜。


    他哼一嗓子:“反正朕又不像皇玛法当年,只是个八岁小儿。都这么大个人了,能轻易被谁骗了去。”


    容意:“……”


    啧啧,这世上能甜言蜜语骗得你晕头转向的,那可海了去了,最经典的就要数和珅和大人。


    这么一看,你还不如人家八岁的康熙呢。


    人康熙那是年纪小,你纯粹就像老了老了却没下载反诈APP的糟老头子。


    容意一边微笑为两位老板奉茶,一边在心里无缝吐槽。


    弘历这头消了气,忽然想起一桩正事,笑问:“松甘,等册立皇后的懿旨下来,你想去哪个宫里住?要不,就东西六宫轮着住一遍再定?”


    富察氏:“……”


    容意:“……”


    轮什么轮,你干脆在后宫开个回转寿司店得了。


    作者有话说:


    ①有关侍卫:参见《清史稿》、《大清会典》


    ②丧葬参见《论清代满族丧葬习俗变迁》


    另,关于张太虚、王定乾制作既济丹和发功,是有相关历史记载的,雍正也确实服用了几年。


    吕四娘这部分设定则为民间演绎的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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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好消息,明天开始加更,会尽力日更九千以上,谢谢大家一路追更呀~


    第27章 长春宫 爱新觉罗·


    今年提前从园子里回来, 便觉着宫里像个大火炉。


    木犀几个忙着使唤宫人们将竹帘竹席取出来,洗干净暴晒以后,挨个儿挂在廊子底下。这东西能抵挡正午最烈的阳光, 还不影响透气, 最能得主子的心意。


    殿内,两只冰鉴搁置在桌上,里头装满了冰镇好的瓜果, 还在隐隐往外散着凉气。


    容意盛着托盘, 打了珠帘进去,可可僧格那只小肥猫正四仰八叉地睡在竹席上, 见她过来还“喵呜”一嗓子勾了勾爪, 甚是惬意。


    容意笑起来:“团子先前热的在哪儿都待不住,这会子总算消停歇息了。”


    富察氏禁不住揶揄:“随了它小主子, 贪吃管不住嘴,胖嘟嘟的,盛夏天里自然要热的。”


    团子似乎能听懂话, 抬头“喵”一声, 接着躺平。


    富察氏温和笑笑, 忽然想起什么,唤容意到自己身边来, 压低声音道:“昨儿皇上回来, 提起要将你弟弟容知聿破例调入皇城内。只是,你也知道,那件事不好对外明言, 你弟弟的功劳皇上心中有数,说先从正六品的蓝翎侍卫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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