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气促心悸,舌红绛苔黄燥,此为毒热炽盛之症。方才微臣施针以后已经吐过一回,今夜到明日清晨之间,或许还会出现神志昏迷、谵语等症状,微臣已开了方子煎药,届时,四爷给圣上服用即可。”


    周太医一口气说完,额角的薄汗便顺着太阳穴滴落下来。


    他故意将“中毒”的病症表达委婉一些,就是不想参与到皇家新一轮的内斗中。


    弘历也听明白了。


    想到额娘隔一阵子就送来御前的“补身”丹丸,他只觉头痛欲裂。索性挥了挥手,叫李玉重赏周太医,好生将人送出去。


    须臾,殿内侍奉的奴才都退出去,彻底清净下来。


    弘历揉了揉眉心,先去东边龙榻边瞧了一眼,见雍正面色逐渐恢复寻常,喘气也算匀称,便轻手轻脚退出来,又去了西间。


    弘瞻这会子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谦妃亲手缝制的一对儿布老虎,脸蛋上还挂着泪水,不时呓语着要找额娘。


    弘历坐在床边瞧了一会儿,叹息一声,摸摸弘瞻的脑袋。


    无论如何,额娘不该将六弟牵扯进来。


    他才跟永璋差不多的年纪,哪里能有什么夺嫡的心思。


    弘瞻感觉到一只温暖大手轻柔抚摸着自己,缓缓睁开双眼,瞧见是弘历,惊喜地爬起身来:“四哥哥,抱。”


    弘历将这臭小子抱在怀中,问:“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寻额娘?”


    弘瞻扁扁嘴:“阿玛吃好多好多红丸子,不给弘瞻。熹娘娘也不喜欢弘瞻,所以才想哭。”


    弘历闻言,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去。


    张太虚的既济丹和额娘的补身丸都是红色,汗阿玛究竟大量服用哪一种,才导致毒发?


    他随口哄着弘瞻:“熹娘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定是你又淘气,惹得她说气话。”


    弘瞻使劲甩着脑袋:“熹娘娘不喜欢弘瞻,也不喜欢四哥哥,只喜欢姐姐。弘瞻听到了,熹娘娘昨天夜里追着问阿玛要姐姐。”


    弘历面上僵住,连那点清浅的笑意都完全消失不见。


    曾经有一个老奴才喝醉了酒,传言说当年还在潜邸的时候,熹贵妃其实生下的是一位小格格。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阿哥。


    这老奴才当然是被拉出去砍了头。


    但弘历心中也起了疑,开始派人去查当年的事。


    他和弘昼是前后脚在雍亲王府出生的。当年侍奉裕妃生产的宫女、嬷嬷们过了二十多年都还能寻见,独独找不出一个伺候过额娘的。


    她身边就只留下一个嘴严的闻瑛姑姑。


    这件事是横亘在弘历和熹贵妃之间的一根刺。


    他曾日思夜想,究竟是自个儿有一个双生的姐姐或妹妹,还是……根本就不姓爱新觉罗。


    今日被弘瞻冷不丁揭开,弘历才察觉,他竟从内心深处无比恐惧这份血统、身份和地位会出现什么变故。


    看来额娘没错,弘瞻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也该找个宗亲过继出去了。


    ……


    雍正苏醒是在次日晌午。


    富察氏得了弘历的招呼,特意叫小厨房徐公公做了一份病号餐,令容意和木犀装盒带好,一道去了九州清宴探望。


    正殿内这会儿人不少。


    熹贵妃并齐妃、裕妃几个围坐龙榻前,正瞧着弘历亲自侍奉雍正用药。


    富察氏进来行了礼,唤容意将食盒内的清粥小菜取出来,就摆在雍正面前的小炕几上。才中过毒的人不宜食用太多,也得忌讳油腻辛辣,因而每一样都只取小碟盛着,小米粥也只半碗,分量正好够用。


    这会儿子功夫,雍正已经能简单抬抬手,移动眼神示意了,只是还说不了话。


    他点着齐妃和裕妃,摆了摆手。


    这是要两人先行回去。


    等人都走远了,帝王才看向熹贵妃,凝视许久,哑着嗓子缓缓吩咐弘历:“元寿,去取朕放在西书房暗格里的匣子来。”


    一屋子人瞧着弘历出去,又端着个上了锁的匣子过来。


    雍正嘴角歪斜,抽了抽:“苏培盛,开锁。”


    苏公公手脚麻利,从袖兜一串丁铃当啷里头精准选中一枚,开了匣子,里头一分为二,赫然盛着两种赤色药丸。


    其中一种标注着“既济丹”的丸子,明显要少出一大半。


    雍正蹙眉盯着匣子,半晌才费力躺回去,喃喃:“果真是张太虚和王定乾要害朕……”


    坐在绣凳上的熹贵妃闻言,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皇上莫不是以为,前儿夜里与您大吵一通后,臣妾就偷偷换了药,想用有毒的补身丸害取您的性命?”


    雍正被戳中心事,只咂摸着嘴瞧了弘历一眼。


    弘历适时开口:“汗阿玛,既济丹怎会少了这么多?难怪……周太医说您是毒热炽盛之症。儿子五次三番进言,请您莫要再轻信那几个道士,您怎么就是不肯听呢。”


    雍正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中毒的事。


    弘历眸色暗了暗,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熹贵妃。


    贵妃也不理睬儿子的求援,从绣凳上缓缓起来,拿出帕子沾了沾雍正唇角的饭食,笑靥如花问:“万岁爷既然已经好转,臣妾便不叨扰了。听闻万岁不愿再用周太医的药,莫不是还打算唤张太虚他们过来发功?”


    也不等雍正答话,熹贵妃便后退一步,福了福身:“皇上洪福齐天,万岁,万万岁。”


    说完,她也不看雍正的黑脸,踩着马蹄底扬长而去,刺绣串珠的鞋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抱厦底下,等候多时的闻瑛姑姑连忙追上自家主子。


    熹贵妃睨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栈桥上放缓了步子,低声吩咐:“皇上多半还要找张太虚发功,叫吕四娘准备着吧,她的机会来了。”


    ……


    容意跟着富察福晋,愣是在九州清宴瞧完了一场大戏。


    其间,她偷偷用余光打量过,雍正的面色已经基本恢复,想来中毒应当不深。那么,真正的嘎嘣脆还是在一个月以后?


    她稍微安心下来。


    午后,容意和木犀送了富察氏回怡情书史,便要去领下一季的宫装。


    今年,内务府特意在圆明园的西南角设了点。


    甫一进门,便能听到一位嗓音格外尖细的公公正立在廊子里训话。


    “你们这批宫女运道不错。皇上说了,要给宫里冲冲喜气,便要内务府换了入秋的紫灰宫装,改为莲红。哝,一式四套,可都点清楚了再走啊。”


    莲红是一种带灰度的浅红色,宫女们穿上身既不会太过老气,也不会抢了主子的风头。


    容意正站在人堆之外,远远翘首探看,身后便迎上来一个宫女,福身低声问好:“容姑娘,许久不见。”


    她回头瞧了一眼,实在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吕四娘。


    也许,并不是巧合。


    吕四娘如今与之前大不相同了。皮肤变细腻,人稍微养胖了些,就连手上那些做粗活留下的伤冻也全都养好了,乍一瞧,真真儿像江南水乡里刚走出来的汉人女子。


    但容意知晓,这位压根儿就不是温柔如水的姑娘。或许,还会在某个夜里,飞檐走壁去取雍正的项上人头。


    容意给吕四娘脑补了许多武侠小说才有的技能。


    许是眼神流露的太过直白,竟逗得吕四娘掩唇轻笑起来。半晌,她才直起腰笑睨容意:“看来,容姑娘果然知晓我的身份。”


    容意心中警铃大作,才想往细嗓子公公跟前跑两步,吕四娘便将她扯住。


    “安心,我想做的只有那一件事,不会伤害无辜。”


    她贴近容意的耳畔,用气音低低问:“倒是容姑娘你,究竟是如何替我挡了死局,还能全身而退的?”


    只一瞬间,容意便将所有的蛛丝马迹在脑内串联起来,触摸到了真相。


    那个原身悄无声息惨死妞妞房的真相。


    原身当年饮用的那壶有毒茶水,应当是有人提早给吕四娘准备的。她阴差阳错抵了一命,救下吕四娘。所以,吕四娘今日……是来还恩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容意的猜测。


    吕四娘轻笑一声,低语道:“姑娘不愿说也罢,你救过我一命,今日,我便还你一桩加官进爵的功劳。”


    “明夜子时,西南角戍卫岗哨,叫你弟弟当心抓刺客。”


    ……


    容意不记得自个儿是怎么领了秋季宫装,又是如何回的正院。


    她浑浑噩噩关上他坦的门,倒在炕上,翻来覆去许久,敲定了主意。


    这是原身用性命换来的机缘。


    吕四娘也是为了报答原身,才会说出刺杀雍正的时辰和逃跑地点,预备临死之前给容家搭一条登云梯。


    容意实在没有资格替这一家人拒绝。


    她起身梳好头发,去小厨房跟徐公公打个招呼,花了一贯钱买些烧肉酒菜,又捏了两块蛋烘糕,便提着食盒去了隔壁。


    这时辰,正赶上侍卫们交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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