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闻言,忙福了福身:“奴婢知晓这件事的轻重, 能破例做侍卫,已经是他天大的福分了。”


    若容家弟弟有本事从蓝翎侍卫做到三等侍卫以上,甚至御前行走……


    那改变包衣身份,就不再只是心心念念的美梦了。


    富察氏见容意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在光底下倏忽发亮,不免跟着弯了唇角。


    事实上,昨夜皇上提起此事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许是从富察傅清那里听说了反杀刺客的圆明园守卫名唤容知聿,和容意是亲亲的姐弟关系,弘历便忽然对这小子来了兴趣,直接开口将人调进了紫禁城做侍卫。


    按照傅清的想法,是想先将人从包衣营调入八旗营,等待下一次甄选再入宫的。


    这可倒好,直接省了流程。


    富察氏见容意欢喜,便没提起这些扫兴的。


    左右有她在,容家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总能护得住。


    她笑着给容意从冰鉴里取了个橘子,连同手帕一道递过去:“瞧你,大热的天也不知在小厨房忙活什么,满头都是汗。”


    容意接过来,触手的凉爽将热劲儿逼退。


    “也没什么稀罕物,奴婢瞧着主子和小阿哥这几日食欲不佳,便去弄了两碗凉面来开开胃。”


    这时候,她才将圆桌那头的托盘又奉过来,给富察氏一碟一碟地介绍:“这几样都是凉面的浇头,有鸡丝胡瓜的,豆角肉沫的,麻酱肥牛的,还有个微微辣的糖醋味儿。主子看看喜欢吃哪个,奴婢给您拌上。”


    富察氏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小碟子小碗的一样样往凉面里头配上,色彩逐渐鲜艳起来,她也的确有了食欲。


    便道:“那就糖醋的吧。”


    容意一边忙活着拌凉面,一边逗趣儿道:“方才奴婢过来前,小阿哥已经用过两小碗豆角肉沫的,小格格就更是厉害,每一样都尝了小半碗,要不是杜嬷嬷拦着,您这会儿可就没得吃了。”


    富察氏被逗得合不拢嘴,接过凉面尝了尝,才发觉这股子酸甜香辣的口感,的确清爽开胃,不知不觉竟叫她又多用了一碗鸡丝凉面。


    她忍不住感叹:“你这一身手艺,将来也不知要便宜哪个男子。永琏和可可僧格都习惯了你做的吃食,到时候,定是抱着你的腿不放人。”


    就连富察氏自己,都已经感觉有些离不开容意了。


    提起这个话题,富察氏这才想起自家二哥哥在背后做的无名好事来。


    她摇着团扇,笑得有几分无奈:“皇上毕竟心粗些,只将你弟弟调进来,却没跟人交代什么缘由。他如今还只是包衣,领侍卫府却是个极其讲究身份的地界。二哥哥怕他被排挤,昨儿已经去打过招呼了。”


    富察氏心中不住摇头。


    她细腻体贴的二哥明明好事做了一箩筐,就是不知道花点心思,叫人家姑娘知道。照这么下去,十年以后容意放出宫去,两人都还是平行线。


    容意哪儿知道福晋打的这个主意,只真心实意对着自家老板道谢起来。


    富察氏:“……”


    这可倒好,这笔功劳也记在我头上了。


    ……


    九月初,弘历奉请圣母皇太后暂且移居景仁宫后,下令命工部在内廷东路为太后建造一座寿康宫,以便颐养起居。


    孝道尽足了,弘历就巴巴儿搬进了养心殿。


    这实在是片好地方,从前殿绕道工字廊,再去后殿和梅坞等地儿分别转一圈,弘历就忍不住跟赵德胜感慨:“可比从前西二所的前院大了不止两倍。”


    赵德胜嘿嘿笑着:“是啊,爷那些印玺,都能单独开辟一间殿存放了。”


    弘历好笑故意道:“行,就依你的,将东配殿拾掇出来,往后交由你去打理。”


    赵德胜这阵子正眼巴巴等着主子爷给他封个宫殿监正侍当一当呢,哪儿成想,这一言不合怎么还降级了呢。


    赵公公甩着肚腩苦哈哈追上去,瞧见弘历一副看好戏的笑脸,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事情还不少。


    弘历进了西书房,先是将明年的年号定下来,大笔一挥,写下“乾隆”两个字。


    随即,便派人将周太医诊断的脉案取来,打算旧事重提,给张太虚、王定乾几个道士定下十大罪名,驱逐出宫去。


    之所以不定死罪,也是皇额娘特意要求他的。


    张太虚活着,让先帝之死成为一桩悬案,比死了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弘历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这些小事,又将李玉唤来,磨蹭好半晌,才不情不愿的要将四位顾命大臣好好嘉赏一番,以安抚百官之心。


    “好在,张廷玉还算个有眼色的。朕给他戴高帽,他倒是不肯接,最后只以总理事务王大臣称职。”


    弘历捏着鼻子将圣旨瞧了一遍。


    福晋才劝过他,说新君登基,当与老臣化干戈为玉帛,如此才能国泰民安。


    他姑且算是听进去了。


    也不打算只重赏其余三人,叫张廷玉面上难堪。


    想通这件事,弘历只觉浑身舒畅,才要吩咐李玉泡一盏茶来,赵德胜打外头进来通报:“万岁爷,容意姑娘过来送吃食了,奴才是放她进来,还是寻个由头撵走啊?”


    弘历正想这一口呢。


    前前后后忙了两个月,又要为先帝守孝,他许久都没吃过好的了。


    于是给了赵德胜一脚:“那是福晋派来的,你是想要朕夜里也被灰溜溜的撵走。”


    赵德胜缩了缩脑袋,心说前阵儿主子爷还说要提防容意姐弟,再也不吃她做的东西呢。


    这才过去几天啊,就又心安理得吃上了?


    不过,容意做的吃食他也爱用,连进宝那个嘴巴刁的,都赞不绝口。


    赵德胜一瘸一拐将容意请进殿内。


    容意打眼一瞧,便猜到乾隆方才那些话背后的猜疑,只想冲天翻个大白眼。


    这人就是那种“又想手下有本事,又怕手下太有本事”的屁事多型老板。因为死出太多,又想一出是一出的,导致反复横跳、左右为难,叫手底下人心累。


    毕竟,这个时代下,老板的心思猜错了,可不单单是项目打回去重做这么简单。


    果然,还是富察皇后身边才是唯一的出路。


    容意收敛心绪,将一碟碟浇头和配菜摆上桌,又取了井水冰过的凉面出来,请弘历自行品尝。


    弘历倒是不客气,坐下就将每种浇头都尝了半碗,连连点头夸赞:“不错,你的手艺是越发精益了。就是朕怎么瞧着都是素浇头,肉呢?”


    容意惊恐答:“奴婢想着皇上才过热孝,往日与先帝爷又是父子情深的,怕是不肯用荤食。难不成,皇上愿意破例,跟小阿哥小格格他们一道吃肉?”


    弘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哪敢不孝。


    他深深剜了一眼容意,将凉面狠狠吸溜出声响。


    容意只装瞧不见。


    有的吃就不错了,真是个被惯坏的封建余孽·保送生·地主家的傻儿子。


    弘历接连用了四小碗凉面,总觉着差点意思,索性啜了口消食茶,吩咐人将盘子都撤下去,才对着容意招了招手:“你跟朕过来。”


    容意垂首应是,跟上这位爷的脚步。


    弘历心中对这一点十分满意。


    这丫头办差事不问缘由,只沉稳照办的性子,的确叫人喜欢。也正是因为此人用着顺手,福晋和孩子们又离不开,他才不去计较那些漫天飞舞的,编造在盛京头上的谎言。


    奴才嘛,只要能用,就可以一直搁在跟前。


    弘历取了桌上写好的一份妃嫔晋封册子,随手丢给容意,吩咐道:“把这个给福晋带回去,朕初步拟定了妃嫔位分,叫她掌掌眼,有不合适的便改了去。另外再知会她一声,明日朕就会奉皇额娘懿旨册封皇后,你们也可以着手准备迁宫的事宜了。”


    容意将眸子从烫金的册子上扫过,福身道是。


    弘历又随口问:“福晋可有说过,想搬去哪个宫里住?”


    容意想了想,觉着这事迟早也要告诉乾隆,而且福晋一副为难不好开口的样子,索性直言:“奴婢听福晋的意思,是想去长春宫住。”


    弘历怔住:“怎么不住永寿宫?那地方离着养心殿最近,朕叫小太监开了后头的如意门,她穿个宫道就能进来。”


    说不准,就是嫌弃离你太近烦得慌呢。


    再者,这也是容意的猜测——


    富察氏在那儿被钮祜禄氏为难了数次,每每都要抄经至宫门下钥时分。想来,也是厌烦那地方了。


    容意微微一笑,早就为富察氏寻好了说辞:“永寿宫是圣母皇太后为先帝贵妃时的居所,如今,寿康宫尚未落成,太后只暂住景仁宫,以福晋的为人,自然是不肯唐突了长辈的。”


    见弘历若有所思,容意又接着道:“长春宫虽比永寿宫距离远一些,可福晋与皇上心近,便不觉得这点路遥远。且长春宫西边紧挨着宝华殿,主子能清净些,也好时不时为大格格祈福诵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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