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六宫中,原只有永寿宫才种着两株海棠树。也不知究竟长了多少年,枝条蔓延开,竟也慢慢占据了大半个前院。
西二所正院的海棠,便是内务府仿着永寿宫的格局种下。富察福晋进门时,一切都早已定好了。
这会儿,熹贵妃靠着八角琉璃须弥座,正在海棠树下逗画眉。
富察氏上前行了个蹲安礼:“额娘万福。”
熹贵妃扫一眼坠在后头规矩行礼的容意,抬抬手:“起吧。”
“是。前几个小格格非闹着,要给额娘和汗阿玛亲手做些小礼物。我实在拗不过,便要容意在旁搭了把手,陪着弄出这些吃食来。”富察氏招了招手,“额娘若不嫌弃,尝尝可可僧格的手艺如何?”
熹贵妃侧目,觑了一眼容意打开的嵌螺钿食盒,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式曲奇饼干,花色各不相同,瞧着精致得紧,哪儿是个四岁的小萝卜墩子能鼓捣出来的。
她似笑非笑,也不戳破,抬手捻了一块曲奇饼放在口中,才发觉这糕饼酥得很,入口回味清香,且完全不腻口。
熹贵妃又用了一块,才拿帕子沾沾手:“难怪松甘不愿意放你去西三所照看苏格格,的确是个伶俐人。”
容意福身:“贵妃娘娘实在抬举奴婢了。苏格格借人的事,您怕是也有几分误解。福晋回绝苏格格,一来是因为用着奴婢顺手;二来则是为着小阿哥和小格格考量。”
熹贵妃笑道:“哦?”
“先前二格格忽然出了痘,送去避痘所后,便没扛过去。这事儿叫四爷和福晋都愁了好一阵子。”容意抿了抿唇,小心翼翼整理着陈述思路,“娘娘也知晓,两位小主子快要到种痘的年岁,可人痘凶险,福晋和四爷都受不得那份万一。这阵子,便是为新的种痘术而忙活,实在抽不出人手照看苏格格。”
容意半蹲在富察氏身侧,趁着贵妃不留意,抬眸冲福晋眨了眨眼。
富察氏:“……”
这鬼灵精的,定是刻意提醒额娘:一个嫡出正统的永琏,可比不知性别的普通皇孙重要多了。
熹贵妃冷哼一声:“便是忙着正经事,与你有何干系?难不成,痘医们都琢磨不出的种痘术,要靠你一个小宫女破获?”
容意不紧不慢:“娘娘圣明,正是如此。”
午后的时间在鸟鸣声中一点点流逝。
熹贵妃面上神色不定,对于容意编造出的“盛京老农无意以牛痘治好三岁妹妹”的故事,并不完全相信。
但此事事关皇孙,她也觉着,容意一个宫人,不敢随意乱开口。
沉思片刻,熹贵妃淡然道:“种痘之事,若有眉目,自然要以永琏和可可僧格为先。不过,本宫也要提醒一句,此事若有万一,仔细你九族的脑袋。”
容意:“……是。”
打工混饭而已,动不动就威胁要人全族老命。画饼会不会?奖励激励会不会?怪不得大清要亡呢。
不过,好在是不用去西三所伺候苏格格了。
今年注定不太平,容意只想安安宁宁缩在正院里,给富察氏和两个孩子把把关。至于苏格格……那样惹是生非的性子,保不齐先前还得罪过什么人,她也怕受到牵连。
离开永寿宫前,熹贵妃给容意定下了三个月的时限。
“行了,苏佳氏那儿本宫自会派人去伺候,也敲打敲打她那漏成筛子的心眼儿。但是,三个月之后,本宫要看到种痘术的进展,你可明白了?”
容意福身应是,跟在富察氏身后,缓缓出了宫门。
富察氏坐在抬辇上,一路瞧了容意许多次,欲言又止。
直到回了正院关起门来,才蹙眉斥她:“你今日也太大胆了!额娘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三个月之后,你若拿不出新的种痘术,怕是我也难保你。”
容意对牛痘其实知之不多。
她只知道,牛痘接种术要在六十年后,才由英国医生爱德华·琴纳首创。这种牛痘病毒对人的致病力很弱,仅能局限在接种部位,却又神奇的能与天花病毒形成交叉免疫性。
这就使接种者拥有了对天花病毒的免疫力。
如今的大清盛行人痘术,主要取用痘浆法、痘衣法、旱苗法和水苗法四种方式来种痘。宫中每每种痘,也会派遣专业的痘医全程照看皇室子嗣。
容意觉着,只要原理和概念有了,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便是。
她将这些发现通通安在了某个盛京老农身上,事无巨细一一呈禀给了富察氏。富察氏越听双眸越亮,听到最后,站起身握住容意的双手:“此事非同小可,定是要报给四爷甚至汗阿玛的,你可能确信?”
容意点头:“绝无半分谎言。”
除了不存在的老农。
……
戌时三刻,弘历忙完政务,终于迈步进了正院。
富察氏早已恭候多时。可可僧格后晌玩累了,早早在碧纱橱哄睡下,又屏退了一众宫女和嬷嬷,这会儿屋里便只剩下她与弘历两人。
弘历倚着小炕桌,开玩笑问:“福晋要说什么体己话,还将丫头们都撵出去?”
富察氏却不似往常的温柔小意,一脸正色,将容意提到的牛痘术告知弘历。
末了又道:“牛痘若真有效,不止惠及宫中,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额娘那里又催得紧,我便想着,请爷出面寻几个太医院的痘医来促成此事。”
弘历改了不着调的模样,侧过身盘腿面向富察氏:“容意从何处知道此事?”
可别又是她那个盛京。
富察氏答:“盛京一老农。”
弘历:“……”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却也不点明道破。只点点头应声:“明几个我便叫太医院派几个最好的痘医,去京郊看看哪家农户有出痘的牛,买回来给人种上试试。不过,太医院痘医不多,一下子全都调走了,汗阿玛怕是会过问。”
富察氏猜到弘历打的什么主意。
这么多年了,她家爷还是对“功劳”二字有异于常人的喜好。
权衡一番,她只好无奈道:“届时,还请爷有意隐去容意,免得给她招来祸端。”
牛痘术的作用不可估量,这样大的功劳,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头上,就像是肥肉掉进了狼窝。
还不如将虚名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给她。
将来,若是永琏和可可僧格都种痘成功了,容意便又救了她的孩子一次。
这哪里是金银珠宝抵得清的呢?
想到二哥哥看向容意的眼神,富察氏心中有了决断。等过些日子,便派人去盛京打探一番,看看容佳氏族中是否有值得栽培的儿郎。
……
熹贵妃这头果然派了位老嬷嬷去侍奉苏格格。
名义上说是侍奉,实则是调/教。
嬷嬷毕竟是贵妃的人,苏格格再有不满,嬷嬷说什么她也都得一一照做,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月,苏格格也没心思再去揪容意的不是了。
五月中旬,紫禁城的天儿越发闷热。
苏格格许是受不住这份热,提前发动了。好在接生嬷嬷和太医都是提早就备好的,院里除过最初慌乱了一阵,很快也便陷入有序的忙碌中。
约莫亥时左右,灯亮如昼的长廊尽头,终于响起了婴儿有力的啼哭声。
苏格格为四爷生下一位小阿哥。
从可可僧格出生之后,阿哥所已经太久没有迎来新生命了。弘历总算完成了他汗阿玛的“重托”,长舒一口气,面上满是欢喜。
小阿哥长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有福的;
连带着卧床休养的苏格格,他都觉得顺眼了三分。
赏赐如流水一般涌进西三所,雍正给的,熹贵妃给的,加上几位高位嫔妃送来的东西,都能将半个明间占满了。
也不知弘历承诺给苏格格什么,人还没出月子,便常常坐在妆镜前捯饬自个儿,还忽然学起了旗人贵女的礼数做派。
容意去送赏时,撞见过一回。
只觉着匪夷所思。
好好的民籍汉人,干嘛非得要争那个上三旗的包衣身份呢?难不成,还指望着小阿哥日后去夺储吗?
这东西真像是围城,有的人想出出不去,有的人想进进不来。
容意摇摇头,回了正殿,不动声色将此事说给富察氏,想要她提前留个心眼儿。
富察氏掩唇笑起来:“好了,你成日里操心来操心去,都快成咱们院的小管家婆了,你未来的夫君可是有福呢。”
木犀和丹袖几人闻言,也都笑着打趣儿起来。
容意板着脸:“奴婢就是块榆木疙瘩,不开窍得很,没想过日后要嫁人生子。”
富察氏听到这话,便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巧了,她家二哥哥可是个千年铁树。
榆木配铁树,岂不妙哉。
容意见福晋盯着自个儿只笑不说话,简直如坐针毡,连忙转移话题:“这回去圆明园,福晋可商量好了都带谁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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