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搁在现代, 吵醒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 大概率还得脸上留点巴掌痕。
富察氏也急忙瞧了孩子一眼,见可可僧格睡得有些不踏实, 没好气剜了弘历一眼, 推着他便往暖阁里头去说话。
“爷也真是的,哄可可僧格睡觉可不容易。若是吵醒了她,只怕爷哄一个晚上熬成了人干, 那孩子也不困。”
弘历最喜欢这种正院里的温馨氛围。
浅笑着追上两步,哄着富察氏:“是我忙忘了时辰,只当还早, 想瞧瞧你们母女。福晋莫要生气,往后不会了。”
说着,将身上的端罩完全解下来,连同头上熏貂皮的风帽一道递给了容意。
容意:“……”
我一个小格格的贴身宫女,你也真好意思用。
弘历从前的确不管这些小事。
每次来正院,都有福晋亲自起身相迎,夏日里帮着打扇递茶剥果,冬日里摘卸风帽端罩,他原本已经很习惯了。今儿冷不丁的,福晋没搭理他,反倒觉着哪里空落落的。
他一贯不爱细想问题,搔了搔头,追着富察氏到了黄花梨明镜台前,挽了袖子,就要帮忙卸钗环。
富察氏从铜镜里打量着弘历:“这些事木犀她们做的惯,爷是要花心思学?”
新婚燕尔时,弘历也曾一时兴起,要为她描眉画鬓。但名门世家出身的富察氏恪守皇子福晋的本分,羞红了脸推辞过去。
今夜,倒是未曾抗拒。
这反应倒叫弘历愈发新鲜。
他一边摘取钿子头,一边叹息道:“昨儿夜里避痘所差人来报,说二格格没抗过出痘,走了。”
富察氏闻言眼睫轻颤。
二格格与可可僧格年纪相仿,姊妹俩是前后脚出生的。做额娘的最听不得这些,忙为这孩子默默念起了往生咒文。
“我琢磨着,等永琏和可可僧格再大一些,就请汗阿玛允准,先给两个孩子种上痘吧。”弘历缓缓卸完了头上的钗环,取了柄木梳便自然而然开始给富察氏蓖头,“晌午,我去瞧过富察·完淇一眼,她的病已是好得差不多了,只人消沉得厉害,我看到她如今的模样,就不自觉想到了我们的孩子,想到了你。”
福晋倒是很能理解富察格格这份一蹶不振。
当年大格格熬了三个月早夭,她也是这般,日日跪在小佛堂折磨自己。直到永琏和可可僧格相继出生,才慢慢的,想起往事没有那么疼了。
她深吸了口气:“对孩子们好的事,爷做主吧。我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
那人痘术凶险异常,栽在上头的皇子皇孙不计其数,哪里有痘医敢打包票,两位小主子能一定活下来。
弘历听明白了福晋背后的忧虑,摸了摸她的发丝,安抚:“不急,他们还小,兴许再过两年,就有新的避痘术了呢。”
富察氏松了口气,点点头:“我只盼着,完淇病好之后回宫,能在永璜的陪伴下好受一些。毕竟,这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
冬夜的星辰稀疏几颗,高高悬在院里的海棠树杈上。
伴随着弘历低沉的应和声,一颗流星迅速从天边划过,不见了踪迹。
……
雍正十三年的新春,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拉开了序幕。
正月初一到初七,弘历都忙忙碌碌伴驾左右,一会儿与朝臣们宴饮高歌,一会儿又跟宗亲们把盏言欢,今年,祭祀老祖宗的活计也完全落到了他头上,这个新年便显得比打仗还要热闹。
富察福晋这里也没闲着。
除了要去拜见上头的额娘熹贵妃,还得与宫中其余几位高位妃嫔、乃至老太妃们联络走动,送什么礼说什么话都得从脑子里细细过一遍。
往后几日,轮到宗亲夫人们进宫拜年,她这个西二所的女主人也得开门迎客招呼着。
夫妻俩就这般忙到了正月十五,宫中家宴。
今年,雍正特意点名要阿哥公主们带着孙辈一同到场,好好热闹一回。于是,原以为终于能休息片刻的容意,就被富察氏一起提溜到了乾清宫。
这还是容意头一次来三大殿。
新奇之余,脑子里不断提醒着自个儿,可不能出岔子。
她今日的任务也简单,主要就是陪着小格格小阿哥,帮他们布菜。福晋和四爷就坐在前桌,孩子们紧随身后,若有什么突发事件也能及时过去请示。
容意瞧了一眼面前的翟鸟桌。
这种桌子比皇上用的金龙大宴桌规格低一档,一般是给后宫女性使用的,但桌上摆放的吃食却都一样——
一层是佛手、苹果、荔枝饼;
二三层是冷荤的盐水鸡、挂炉肉等;
四层是蜜饯苏糕;
五六层为冷膳,七八层则是热膳;
最后的九层几乎全是主食,有碟酸黄瓜小菜,瞧着还能合可可僧格的胃口一些。
容意总算松了口气。
都是孩子们不爱吃的好啊,大不了回去热些新鲜的吃食,总比在大宴上吃坏了肚子强。
容意将一切都计划的很好,谁成想,可可僧格却是装了一布兜小蛋糕过来的。小布兜还是富察福晋亲手缝制的,上头绣着只威风的小老虎,一次装得下七八个糕点。
可可僧格见容意目光不善,双手奉上一只虎皮蛋糕卷:“你次。”
上首,雍正早就留意着孙女儿的动静。
小家伙满桌吃食一眼都不带瞧的,埋头从她那贴身布兜里取着吃。雍正来了兴致,板着脸招呼弘历:“元寿,可可僧格独个在吃什么,吃得那般香?”
弘历回眸,弘历傻眼。
福晋院子里天天出新品,他也不知道啊。
见阿玛答不上来,可可僧格倒是不怯场,从扶手椅上出溜滑下来,捧着虎皮蛋糕卷就跑到了雍正所在的金龙大宴桌前。
她献宝一般将蛋糕举过头顶,软糯糯介绍:“皇玛法,这是小脑斧蛋糕卷,可好次啦!次完,皇玛法变成大脑斧!”
雍正畅然大笑,将乖孙女儿揽到身前,一下子抱上宝座:“好,皇玛法就尝尝你的小老虎蛋糕。”
容意:“……”
原来雍正这样的人,也能被孙女哄成翘嘴。
她只敢抬眸悄悄用余光打量。
雍正的精气神乍一瞧是不错,可看久了总觉着虚浮,应当是药物伪装出来的效果。
方才开宴后,他身边的苏培盛公公还特意捧来一个匣子,里头赫然装着好几种药丸,被雍正各取用一颗服下了。
弘历见着这一幕就黑了脸,跟福晋低声抱怨:“又是张太虚和王定乾这几个道士搞鬼,那即济丹吃不得,汗阿玛总不听我劝。”
容意觉着这两个道士的名字挺耳熟。
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就是历史上在圆明园为雍正炼丹的人。他们炼出来的既济丹,含有大量的铅、汞、硫等矿物物质。而这样的药丸子,听乾隆的话意,雍正已经服用了八年之久。
可真是六到家了。
每天一颗道士出品的铅汞硫大补丹,一颗贵妃出品的水银朱砂毒丸子,时不时还要把那避暑香珠拎出来闻一闻。雍正能一口气活到现在,容意都觉得得叫“长寿”。
也不知,这份矿物质大杂烩的药丸里,究竟是哪一个造成了他的暴毙?
容意这里猜测起劲,那头,祖孙俩也正聊得欢喜。
雍正意外地很喜欢用这虎皮蛋糕卷。便跟小孙女约定好,每隔几日,就从西二所送份下午茶套餐去养心殿;而小孙女想要什么了,也可以直接跟皇玛法开口。
可可僧格没什么想要的,她回头瞧一眼御座底下,打算回去问问额娘和容姐姐。
因着这一出,家宴上的氛围愈发轻松融洽。
不过几杯酒,就能聊得热络。
今儿和亲王弘昼也到场了,这会子正跟他福晋吴扎库氏给额娘(裕妃)问安。
宫里都传言,说弘昼与吴扎库氏关系一向很好。
吴扎库福晋出身满洲镶红旗,阿玛伍什库只是个副都统,这样的出身做皇子嫡福晋原本有些不够格,弘昼却从不在意,给足了福晋应有的尊重。
容意微笑着多瞧了两眼。
这会儿,吴扎库福晋身边已经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不点。大一些的是哥哥,唤作永璧;还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才不满一岁,是妹妹,唤作乌希哈。
两小只话都说不顺溜,正“玛嬷”、“玛嬷”的甜甜叫着,唤得裕妃直合不拢嘴。
弘昼这小子的确有福气,跟他福晋统共要育有六子一女;
这就衬得边上的富察·傅清略显光棍了些。
今日是家宴,原本不该富察家出席的。可傅清如今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今日又恰逢轮值戍卫,就被留下一道用个团圆宴。
这就好像打工人过年放假,却被老板硬拉去赴宴一样。
除了头大,还有尴尬。
容意对傅清深表同情。
富察·傅清是行武之人,察觉到暗中打量的目光,抬眸精准找回去,没成想却撞上容意略带同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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