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身带着松萝进了暖阁。


    富察格格枯坐耳房,陪着两个孩子,一夜未眠。


    ……


    容意是从云苓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正院里,就数云苓的消息最灵通,才一打探到消息,就风风火火奔进殿内,开始跟富察氏告状。


    富察氏听到“爷又要了个小宫女”,手下笔尖一抖,一副写意山水图便被毁了。


    她垂眸叹了口气,搁下笔道:“富察格格家里出了事,爷怕是为了安抚她,才会收了她家送进来的人。”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安抚,富察氏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听说富察格格给松萝安了个义妹的头衔,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满是惊诧。这身份一下子给的太高了,难保松萝不会野心变大。


    说不准,还会生出取代富察格格的心思。


    两人都没言明,福晋却瞧出来了。


    她思索片刻吩咐:“既然添了新人,容意,你便替我送些赏赐过去,顺带瞧瞧这是个什么脾性的女子。富察格格那儿养着两个孩子,我有些不放心。”


    容意福了福身,又禀告:“福晋,这松萝是奴婢从前在茶房的同僚,在妞妞房住时,也是宿在一处的。奴婢不敢说完全能识人,但先前种种,都让奴婢觉着此人心思过重,凡事能忍,不是个可托付信赖的人。”


    她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不记得富察格格所出的皇二女究竟是几岁上夭折。但前头几位格格里,就只活下来可可僧格一个,却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提醒一声,早做防备,或许也能免除二格格的危难吧。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富察格格特意从膳房要了一盏莲藕雪梨猪骨汤,想要止一止冬日里的咳嗽,二格格瞧见了,闹着也要喝雪梨汤,富察格格便给盛了一小碗。


    当夜,睡在碧纱橱的二格格便浑身发热,两条胳膊还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


    婢女和嬷嬷早起发现此事,才将睡得昏昏沉沉的富察格格唤起来,又去前头请了四爷和太医过来。


    温太医一检查,吓得当场跪地:“王爷,二格格怕是出痘了。”


    富察格格面色倏地惨白,摇了摇头,使劲儿解释:“爷,二格格身体一向强健,而且如今才四岁,还没到宫里给种痘的年纪,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痘呢。一定是太医弄错了。”


    温太医侧目,正好瞧见富察格格脸侧清亮的水疱。


    忙上前道一声“得罪了”,仔细查验后,郑重道:“王爷,还请早些将富察格格和二格格移去避痘所吧。”


    富察格格跌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二格格,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弘历。


    弘历垂着眸子,蹙眉吩咐:“李玉,你亲自走一趟长宁寺,将富察格格和二格格送过去,再叫太医院派最好的痘医,时时守在她们身边。”


    李玉应一声,上前躬身对富察格格道:“格格,别叫爷为难,请吧。”


    富察格格抱着孩子,踉踉跄跄起身,忽然揪着太医的领子问:“永璜呢?永璜可有生病?”


    “格格放心,永璜阿哥无碍。你二人忽然同时发痘,应当是沾了出痘人用过的水碗,穿过的痘衣之类……格格回想一下,可有碰过这些?”


    富察格格瞪圆了眼,忽然回头到处去寻松萝。


    那碗莲藕雪梨猪骨汤,是松萝亲自端上来的,未曾经过他人之手。


    见四处无影,富察格格终于忍不住恸哭:“爷,是昨夜那雪梨猪骨汤的碗有问题,松萝要害我,松萝害了二格格啊!”


    她被两个小太监搀着,走出很远了,还能依稀听到悲痛的哭声。


    弘历在廊子底下阴影处站了许久。


    直到赵德胜提醒了一句“注意身子”,他才缓缓回神,眸底冷了颜色。


    “去查查昨夜那碗汤。若真是她,拖下去,千刀万剐。”


    ……


    富察格格和二格格被送去避痘所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内院传开了。


    出痘可不是小事。


    这个时代,皇子皇女们到了年纪才能种上人痘,人痘比起后世的牛痘更为凶险,死于种痘的体弱者也不在少数。


    因而,西二所一下子进入到戒严状态。


    内务府先后派出三波人手,先将富察格格用过的被褥衣裳、茶具碗碟都登记造册,一样样烧毁了拉出宫去;随后再将整个西二所重新大清扫一番,还得排查出痘者。


    正院这里被容意严防死守,这回一点岔子都没出。


    倒是后院和西三所那里,揪出两个出了痘的宫人,都被匆匆送出宫去。


    富察氏还是觉着不放心,吩咐人按照容意先前教的法子,用高浓度的老酒泡了纱布,将正院上上下下又擦洗一遍,这才稍微安心一些。


    容意也不拦着。福晋是做额娘的人,需要这些额外的保障措施做个心理安慰。


    想到富察格格,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历史上的哲悯皇贵妃,在距离乾隆登基只有一个半月时,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想来,应当是遭受不住女儿离世、家族背叛和夫君抛弃的三重打击,才会忽然之间走向衰亡。


    这叫容意想起那位小产之后,便再无踪迹的黄格格。


    她似乎也过得并不畅快。拖着病体,熬到了乾隆登基被诏封为嫔,同样就此凋零了。


    也不知都图的是什么。


    ……


    西二所连日来的紧张气氛,终究影响到了两个孩子。


    夜里,容意哄着可可僧格在碧纱橱躺下,刚要起身离开,便被小姑娘一把拉住衣袖,软糯糯地央求道:“容姐姐,我害怕,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容意柔和了眼眸,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海的女儿》。


    她讲的不是那个改编之后,小美人鱼化为泡沫的悲剧童话故事,而是原著。


    故事里,小美人鱼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追求不灭的灵魂。


    “作为海的女儿,她需要找到一个忠贞不渝的人爱她,这样,两个人才能同时死后不灭。”


    于是她在暴风雨中<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王子,用歌喉换取双腿上岸,哪怕最后王子辜负了她,她也只是选择不杀他,成全他,并就此化为了泡沫。


    然而,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小美人鱼化为泡沫后,从海的女儿,变成了天空的女儿。”


    “天空的女儿是更为自由广阔的存在,她不再需要依靠王子的爱,只靠自己潜心修行三百年,就可以拥有不灭的灵魂。”


    “后来,小美人鱼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拥有了独立、永恒、不灭的灵魂。”


    容意轻声讲完故事,侧目望去,才发现可可僧格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捏了捏小糯米团子的脸蛋,笑问:“小格格怎么还不睡?”


    可可僧格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宣言道:“可可不要当阿玛的女鹅,要当,天空的女鹅!”


    “可可不是公主,是小美银鱼!”


    容意:“……”


    这话可不敢说出去,我怕乾隆赶明儿来个童话版文/字/狱。


    富察福晋早已在东暖阁旁听了许久。


    她很惊讶,容意竟会给小格格讲这样一个富于哲理的故事。也许孩子小如今还听不太懂,但这样生动的故事,日后一定会成为思想上的启蒙。


    她轻笑一声,从暖阁过来碧纱橱。


    “可可僧格愿意当天空的女儿,额娘便奋力托着你飞上天去。不过,今儿已经晚了,可不能再缠着容姐姐讲故事了。”


    可可僧格乖巧点头,将被子拉到下巴盖好,不过几息就甜甜睡过去。


    富察氏和容意对视一眼,有一种无声的默契缓缓蔓延开。她温柔笑道:“今日这故事,我也受益良多。”


    “容意,能有你在身边陪着,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①太医职责参见《基于清宫档案的清太医医员研究》


    原版《海的女儿》故事立意真的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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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实心眼 除了头大,


    容意从没想过, 有一天竟还能得到老板真诚的道谢。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咬着下唇,正琢磨该如何接茬,明间里脚步声渐近, 有人打了厚重的皮帘进来。


    富察氏微微皱眉, 似乎为来人略显沉重的步子而不满,回头瞧见是弘历,到底没吭声。


    弘历外头披着一件黑狐端罩, 油光水滑的狐狸皮毛将满身冬夜里的寒气都隔绝在外。他一手解开明黄色的飘带, 一手擎着盏掐丝珐琅灯过来,将灯火探到床帐里头, 照亮了可可僧格熟睡中的小脸。


    “怎么样, 小格格睡了吗?”


    这一声发问,宛如黄牛中气十足的哞叫, 险些震得容意耳朵疼。


    她不着痕迹打量弘历一眼,揉了揉右耳。


    这人大约是被雍正折腾来折腾去,学会了工作处处留痕。这会儿难得彰显一次父爱, 也得父爱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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