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前头还浓情蜜意的,这会儿因为太医院的事你一句我一声,有些闹红了脸。
容意悄悄出去,泡了两盏下火的花茶进来,亲自给福晋递过去。
至于乾隆那盏茶,谁爱送谁送吧。
说起文/字/狱,就必然绕不过康雍乾三朝。
康熙年间的文字狱统共还发生了不到十起;雍正年间,则增加到近二十起;到了乾隆这个孙子这儿,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三十多起。
这爷孙三人凑一块儿,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这也间接让容意想起了乾隆登基后,大修四库全书的事。
他借着修书,销毁了大批不利于大清统治稳固的图书。烧去的七万卷书册是璀璨的汉文化结晶,而留下的,则是大清的四库全书。
想起这场文化浩劫,容意就觉着格外心疼。
可惜了那许多古籍啊。
算算日子,提出汇编《四库全书》是在乾隆三十七年,那时候她应该早退休了。等她出了宫,若是有闲有钱,也能置办个宅子偷偷藏起一些书,以便后人流传。
容意正神游天外,胡思乱想着,永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摸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家伙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还有几分对他阿玛的不满。
容意忍不住扬起唇,摸了摸永琏和可可僧格的脑袋:“没事儿的,这点小事福晋能解决。奴婢新做了曲奇饼干,小阿哥和小格格要不要尝一点?”
可可僧格眼睛倏地一亮,使劲儿点点头,也不管额娘生不生气了。
容意掩唇又笑起来,跟福晋交换个眼神,领着两个孩子从正殿出来。
初冬的夜风清凉凉的,叫她头脑一霎清明无比。
她忽然意识到,为何永琏的魂灵会被带去学习整整七年的国际政治学。
她们如今所处的时代,正在经历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是从前未有过的巨变时期。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同,历史会对乾隆提出新的要求,新的问题。
而他没有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容意侧目,定定看向尚在成长中的永琏。
或许,这里才潜藏着一份历史想要的正确答卷。
……
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初八,京师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侧福晋辉发那拉氏正是这一日奉旨入宫,宫道不好走,还因此耽搁了些时间。好在,抬轿的人紧赶慢赶,最终没有错过定好的吉时。
这是皇上亲自选定的宝亲王侧福晋,该有的尊荣自然都得有。
富察福晋早就命人将西偏殿收拾出来,这儿空了多年,就是为侧福晋进门留置的。如今高侧福晋住东偏殿,辉发那拉侧福晋住西偏殿,正好公平。
是夜,雪停了,地面和屋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子。
弘历踹着赵德胜的屁股,催促人在前头开道,自个儿沉着脸跟在后头,进了辉发那拉氏的屋子。
刚进门的侧福晋,看在汗阿玛地面子上,他也得留宿几日。
然而三日之后,天色放晴,积雪消融。弘历便迫不及待离开了西偏殿,再没去瞧过辉发那拉氏一眼。
富察福晋听说这事,也不计较辉发那拉氏闹脾气,没来跟她请安。
只温和笑道:“侧福晋进门才十六岁,年纪小了些,忽然之间遭到爷冷待,使些小性子也是寻常事,不打紧。”
云苓扁扁嘴:“还当是在自个儿家里做姑奶奶呢,难怪外头都说她脾性差,在家谁也不敢惹。辉发那拉氏如今朝中无人,哪容得了她在阿哥所里放肆。”
这话虽难听,但也的确在理。
如高格格这般家族正起势的人,回回请安也都不曾落下过。辉发那拉氏一个刚进门的侧福晋,才请了几回安,就开始摆脸子了。
这是家中亲长没教好如何做人。
见富察氏有些为难,容意主动开口道:“福晋,不如就以退为进,敲打敲打。赐高侧福晋一对儿缠枝莲纹的赏瓶,再将乌斯藏(西藏)才进贡的葡萄干、藏杏、藏枣给两位侧福晋各分去一些。辉发那拉氏若是个聪明人,会明白过来的。”
富察氏思索片刻,也觉得这算个体面的好法子。
赏瓶又叫玉堂春瓶,一贯是上位对下位功臣赏赐而用。
同为侧福晋,辉发那拉氏先是受了四爷的冷落,随后又失去福晋照拂,恐怕很难在后院真正立足。
她若机灵,自然该清楚低头抱紧谁的大腿。
……
次日,卯时一刻。
守门的小太监才打着哈欠醒神,就瞧见辉发那拉氏穿戴整齐,独个立在正院外等候着,像是要给福晋请安。
这不年不节,也不是初一十五的,小太监有些不敢确定,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确认直呼赶忙飞奔到院里禀告。
容意跟琼珠、丹袖几人起了个大早,正聚在小厨房外头,试着用草木灰滤水法制作食用碱。
瞧见守门的小太监,她挑眉笑问:“可是辉发那拉侧福晋来了?”
“对对对,姐姐真真儿料事如神。”
“油嘴的,还不去请进来。”
正殿里头,今儿是木犀和云苓伺候着。往常这时辰,富察氏约莫才要梳洗,容意索性做主,先请人进西稍间会客厅里坐一坐。
借着奉茶的功夫,容意将辉发那拉氏暗暗打量一番。
能做皇子侧福晋的人,皮相定是一流的,加上年岁尚小,瞧着便更添几分光彩动人。
只不过,容意很快就察觉,辉发那拉氏一举手一投足,满满都是遮掩不住的强势劲儿,眉眼间还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精明,的确与乾隆最心仪的那一款相去甚远。
等富察福晋出来,辉发那拉氏搁了茶碗起身,不卑不亢行个礼,便开始哭惨。
容意看得叹为观止。
旁的格格偶尔也会来跟福晋哭几嗓子,比如嫌四爷太久不去她那儿啦,嫌怀不上孩子啦,嫌冬日炭例不够用啦,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却都能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可这辉发那拉氏一张口,听着怎么像是威胁福晋呢?
这会子,容意倒有些理解乾隆了。
后宫女子学不会示弱,不就是间接在挑战君权吗?
乾隆只是冷着她,已经算是给雍正留面子了。
……
进门一个月,辉发那拉侧福晋的地位一直不尴不尬地挂在那儿。
福晋敲打过后,也瞧出这姑娘是个强势、有企图心的人,绝不只是外界传扬的脾性差那般简单,也就歇了扶她起来与高氏做个平衡的心思。
高侧福晋如今低调得很,也不敢再两幅面孔待人。就连桃夭都被她请了个恩典,好生送回高家去了。
权衡之下,福晋便还是让辉发那拉氏接着挂那儿。
大家相安无事过着就挺好。
腊月初,内务府造办处终于按照容意教的法子,鼓捣出了香皂和洗洁精。
香皂好说,就是猪胰子添了藿香叶、白芷、皂荚等物,混合制成的饼状香胰子,其清洁性相比先前大有提升。试用的小太监还惊喜发现,用了这东西,冬日里干裂的皮肤也能很快好转。
至于洗洁精,则是用橘皮、山姜子叶混着食用碱制成的,刷锅刷盘子特别好用,去油去污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度。
正院里欢欢喜喜试用过这两样东西,人人赞不绝口。
福晋还特意留出来一份,要四爷碰上富察·傅清后,转交给他带回家用。
永琏与可可僧格这会儿也泡在次稍间的铜盆里,玩香胰子玩得不亦乐乎。
容意多瞧了几眼,忍不住弯唇笑起来。她寻思着,等来年春天就弄出肥皂来,给孩子们做肥皂泡泡水吹着玩儿。
这头其乐融融,富察格格那儿却不顺心。
嘎哈里富察家是正黄旗满洲包衣,她阿玛富察·翁果图,拜爷所赐才能做个小佐领。许是没有那份能耐,前阵子办差便出了岔子。听说她因争侧福晋之位惹恼了四爷,便再三催促她将家里送进阿哥所的人调去身边,想法子送到四爷跟前固宠。
富察格格蹙着眉心,面上满是忧愁。
那泡茶宫女她见过,唤作“松萝”,长得清秀娇小,的确是爷一贯喜好的口味。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才会冷着人好几年未曾搭理。
想想永璜,再想想阿玛,富察格格叹一口气,决意将松萝调来身边。
腊月的天冷起来,便离着年节愈近了。
松萝得了富察格格的赏,穿上一身碧色的云缎旗装,鬓边戴一朵白梅,便显得格外冰清玉洁。
富察格格学着当年高格格的样子,将人推到了四爷跟前。
强撑笑脸道:“这是我阿玛在家收的义女,这些年我不在家,多亏了二妹妹尽孝。如今妹妹也进宫了,还请爷怜爱。”
弘历对着这个少年时期的初恋,总是心存几分疼惜。
扯着唇角摸了摸富察格格的脸:“你阿玛的事儿我知道,你且安心,都会摆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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