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又道:“奴婢还听说,主子近来相中一个茶房宫女……奴婢怕……”


    赵德胜:“……”


    爷那明显是看中你的脑子,不是看上你了。


    你怕个鸡毛掸子啊!


    ……


    弘历在高格格那儿要了个宫女,终究瞒不过去。


    富察福晋听说这事,独自在暖阁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天将晚,快要到弘历每日过来的时辰,她才回过神,哑着嗓子唤云岭进来掌灯。


    “四爷可曾过来了?”


    “福晋……四爷方才派李玉过来,说今儿暂且不来,去高格格那儿了。”


    富察氏沉默片刻,才温柔笑问:“那小宫女叫什么名字,如何安置,爷可做好打算了?若是给个格格,不如就——”


    云苓摇摇头:“方才李玉特意提起,说四爷吩咐了,桃夭用不着叫福晋劳神费心,就做个使女,住在高格格东配殿的耳房便是了。”


    富察氏微微一怔,心里比方才还难受。


    使女比格格还低一等,连个妾室都算不上。弘历这几日总过去,却也只是拿那女子当个玩物罢了。


    他究竟何时开始变成这般的?


    圆明园内溪流纵横,汇聚处谓之“海淀”。


    今年的盛夏来得迅猛,园子里的水位因热气降下去不少,蝉鸣声藏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中,将酷暑又蒸腾几分。


    黄格格这会儿也燥的不行。


    她自小身子病弱,能长到这么大,全靠了阿玛用金贵药材一勺一勺喂出来。原以为这辈子就要与药罐子作伴了,可谁成想,竟能得偿所愿,被皇上指给四阿哥。


    这是她从前万万不敢肖想的福分。


    可如今还是贪心了。


    看着四爷去福晋那儿,去高格格那儿,她都心如刀绞。如今可倒好,宁愿去寻一个卑贱的茶房宫女,也不愿来她屋里坐一坐,聊些心事了。


    黄格格蹙着眉,眼中装满了哀怨。


    身边伺候的宫女瞧出来了,有意逗她开心些:“今年天儿热得快,得亏了格格跟着四爷来园子里避暑,不然,可不知要遭多少罪呢。”


    黄格格苦笑一声。


    就连能来圆明园,都是靠了阿玛,四爷原本就没想带着她。


    她正想抱怨些几句,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掩着唇干呕起来。


    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


    想到格格已经有阵子没来月信了,忙唤人去请太医过来。


    西配殿里鸡飞狗跳,一番折腾,自然瞒不过同院里的人。


    不过半日,整个怡情书史便都知晓了,黄格格那般弱的身子,竟也有了主子爷的孩子。


    廊子上的宫灯打着转儿,在夏日晚风中起舞。


    东暖阁内,富察氏才卸了满头钗环,拾掇妥帖,免不得叹了口气。


    云苓绞了热帕子递过去:“左右不过是个格格的孩子,瞧着黄格格那身子骨,能不能生下来还说不准呢。福晋如今有小阿哥和小格格,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富察氏怒目瞧她:“又胡言乱语了。”


    云苓吐了吐舌头,连忙捂住自个儿的嘴。


    是她失言了。


    这话若被外人听去,黄格格一旦出事,定是要牵连福晋的。


    富察氏擦干净手,道:“黄格格有孕是好的,只不过,正撞上高格格那里筹谋,打侧福晋的主意。我是怕,有人会觉得她的肚子挡了路。”


    至于高格格会不会“借腹生子”,孩子生下来又打算如何处置桃夭,她却是不敢想的。


    她也不愿意去恶意揣测。


    望着屋外一轮圆月,富察氏叹息一声。


    “只希望这安宁,能维持到下月十五回宫以后吧。”


    ……


    按例,八月十五前,圣驾就要启程回宫。


    容意这阵子在进宝公公那儿尝试了不少新菜。做宫廷大菜自然是比不过御厨的手艺,但她懂得讨巧,专练一些合小孩子口味的新花样。


    包着红豆沙和红糖的泡泡油糕,酥脆香甜;


    风味甚佳,还能帮助小孩子消化的甘蕉(香蕉)烤蛋奶;


    外焦里嫩,清新不腻的黎檬子(柠檬)蒜香煎鸡翅……


    容意几乎没有尝试太辣的菜,因为小孩子的味蕾过于丰盛,成人喜欢的辣,或许只会叫他们反感。


    还是以微微的甜口、酸甜口为主,才能事半功倍。


    申时二刻,给进宝公公尝了一碟子新做的苹果山药球,又给调了个关东煮的汤底,小火搁在风炉上咕嘟着,容意这才得以脱身出来。


    今日是内务府统一量体裁衣的日子。


    在宫里的时候,奴才们多是聚在体和殿外的两间小屋里,一个个进去量身。这阵子伴驾出行,内务府索性派了一批人来,定在西路尚未营建完工的清晖阁内量身。


    这地方不远,就在怡情书史边上。


    容意跟春宁约好了,在清晖阁外碰头。


    顺着水榭一路行去,远远就能看到宫人们自发排了队。春宁在前头不断回眸,瞧见容意,挥着手喊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从队伍里头跑出来,跟她一道站在最后。


    “容意,你怎么才来呀。”


    “抱歉,进宝公公想用关东煮,我就留下给他调出个汤底来。耽搁了时辰。”容意笑着低声道,“你就在前头排着便是了,跑过来又得跟我重排。”


    春宁摇摇头,也悄悄咬耳朵:“一个人太无聊了。我方才听人说,今年秋冬要制成槿紫色宫装,就是那种带点灰蓝的色,可算是不用穿老绿和翠蓝了。”


    就这两个老气横秋的沉闷色,穿得十五岁的姑娘像是五十。


    两人说说笑笑聊起来,都没留意到,身侧稍远的地方,一小队内务府三旗护军营的侍卫正来回巡视着。


    一个身穿石青色护军营袍褂的少年人忽然顿住,猛地侧目看向她们。


    “……阿姊?”


    作者有话说:


    ①乾隆身边这几个太监基本都有史实记载。


    如赵德胜是葬在恩济庄的一位总管太监;王进宝是乾隆朝的御膳房总管;刘进忠记载为储秀宫太监副总管,协助处理后宫事务;李成禄则为四宫总署事务总管。


    后续剧情,会让他们的职业生涯大致符合的。


    ②参见《清代宫廷应差妇人考》


    第11章 两重喜 福晋身边缺个得力干将


    容知聿所在的内务府三旗护军营,其实隶属于圆明园护军营体系。


    按照编制,每营内分设护军校、蓝翎长等基层武官。今日带头巡视戍卫西路的,便是一位穿着布甲的护军校。


    兵丁们的每日表现,都会被护军校记录上报。


    表现优异者,才有机会从圆明园外围的驻防营房里调进来,参与宫门门禁稽查守卫。更有甚者,靠着那点子狗屎运,还能一跃飞上枝头,去皇上跟前随行护卫呢。


    容知聿打小就知道,自己得立军功,才能改变家中包衣身份。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敢当着护军校的面,再唤一声“阿姊”。今日是他第一次被抽调进圆明园巡防,可容不得出岔子。


    容知聿带着几分不舍,回头瞧了容意一眼,咬紧腮帮子追上队伍离去。


    阿姊比从前在家瘦了些;


    待人接物似乎也有几分不同了。


    定是……在那深宫受了不少委屈。


    若有朝一日,他能从包衣营爬去八旗护军营,进入紫禁城……不,是去皇上近前做个一等侍卫。


    那也该能护着几分阿姊了吧?


    等到这道灼热的目光离去,清晖阁外的容意总算是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方才反应过来,不远处那小侍卫竟是原身的弟弟。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原身的记忆,早就被容意翻来倒去地查探过,就像反复看了十几遍的电视剧一般熟悉。可这冷不丁的,剧里的角色忽然站到面前,她着实有些不敢认。


    而且,她也还没想好,怎么拿捏这个相处的度。


    眼下,容知聿能主动离开,便最好了。


    容意又悄默声打量一眼那少年人远去的背影,被春宁推搡着,一路进了清晖前殿的一间耳房。


    量体的是两位老嬷嬷,边上还有一人执笔,比对着去岁的身形尺寸,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登记。


    容意去年这时候还没进宫,便只需在新人宫女那一册造册。


    等她系好衣裳出门,隐隐还能听到屋中一位老嬷嬷正与春宁讲小话,语气十分亲昵。


    容意弯弯唇,袖手立在廊下,仰头去瞧天边那一片晕染开的晚霞。


    想来,春宁口中唤着的那一声“姑姑”,当与她唤孟姑姑不同吧。


    ……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


    弘历从九州清宴议政回来,还没进书房,就将脑袋上的朝冠摘了,兜头丢到赵德胜怀里,手上又跟着脱起了补服。


    他沉声吩咐:“明儿一早,咱们先随汗阿玛启程回宫。你去知会福晋一声,叫后院的人慢慢收拾,按原定日子回阿哥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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