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卞清怔了下,点了点头,他低下头,从桌角拿了一管营养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喝完他把空管放下,又把目光移回了屏幕。


    “她没走大路,”沈卞清似乎确实因为阿尔法的那句话欣悦了些,他指了一下屏幕上某段卫星的监控画面,“她走的是公路旁边那条线,这里……这个路口往山脚方向,晚上的光线下有一个移动的影子,只有三帧,我截下来了。"


    阿尔法凑过去看,三帧的画面里,确实有一团模糊的暗影贴着路边的树线移动,但这根本看不清人脸和身形,看起来只是一团像素块。


    “……头儿,这能确定是她吗?”


    “不能,”沈卞清垂下眼,把那段视频又往回拖了一点,“但每一个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阿尔法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沈卞清把那段视频放进了“待确认”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一百多段类似的画面了,每一段里面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每一个都不能确定是谁,可每一个他都留着。


    这个文件夹里每段监控沈卞清都来来回回看了上百遍,看到最后他已经不需要看画面了,闭上眼睛就能在脑子里把整段录像播放一遍,每一个细节他都记住了,可视频结束之后蓬灵去了哪里,他还是不知道。


    线索,或者说疑似的线索太多,但又都是断的。


    以阿尔法的工作经验来看,这个文件夹里其实90%以上的视频都是可以被作废的,他能做出这个判断,明察秋毫的头儿一定也能做出更明智合理的结论,但这次没有。


    阿尔法盯着自己的杂事本,继续往下写:【我认为,这种无用功是为了续命,续蓬灵小姐的命,更是续头儿的命。】


    【一条命需要用这点念想吊着。】


    【头儿不愿意接受蓬灵小姐的死,所以从一个错误的判断开始,努力累积虚假的证据,来强行证明他心里自欺欺人的结论。】


    【蓬灵小姐留下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被头儿当做光脑屏保。】


    阿尔法写到这里,停下笔,把杂事本往前翻,看到自己零零散散记录的日常:


    【头儿每天都定时定点做一日三餐,一起吃饭,给她填写每日体重。】


    【他还买了很多适合蓬灵小姐的衣服,用她以前的沐浴露牌子洗了后挂进衣柜里,我有一次看到了用干洗袋装好的两件,其实我觉得确实很适合蓬灵小姐,她穿起来一定像个萌萌的小手办一样。】


    【头儿难得去定了两件西服,是铅灰色的,我一开始有点开心,后来看头儿也很开心,他昨天难得小憩了一会儿,说是梦到了蓬灵小姐,蓬灵小姐说他穿这种灰色很好看。】


    阿尔法盯着这一页,想起当时头儿的表情,以及他对着茫茫空气说的那句话。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沈卞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我一直觉得我穿灰不好看,你要说好看,我可以天天穿。”


    阿尔法抹了下眼睛,继续往下翻。


    【我看到头儿坐在成衣店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色卡,在反反复复地确认颜色,看了很久,最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说铅灰色是最像的。】


    【蓬灵小姐的房间任何人进不去,只有上次沈漾上校易感期,撬门闯进去拿走了很多蓬灵小姐的物品,头儿非常不高兴,警告沈漾上校他冰箱里的红细胞汤圆要是想保住,就少踏进这里,沈漾上校也翻脸了,那好像是上一次授勋回来后蓬灵小姐给他做的,沈漾上校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吃,打开冰箱看一眼,再放回去。】


    【后来两人似乎还动手了。】


    【头儿的易感期以前没有那么难受的,但现在好像不是了,我才从医疗中心那儿知道他打了很多封闭针,想把易感期跳过去,难道他的易感期已经痛苦到抑制剂都难以缓解的地步了吗?我问珂珂是不是因为皮埋的缘故,珂珂说也许心理影响占比更大。】


    【我还从珂珂那里知道头儿似乎有了自残倾向,但我没见过头儿的胳膊,他永远穿戴整齐,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今天回主星述职,晚上沈家家宴,真是吓到我了,我第一次见到头儿……】


    阿尔法还记得这事,也就发生在大半个月前,沈卞清应总统先生要求回去定期述职,沈漾也被提及去露个面,他原本不想去,但沈卞清说之后还要扩大搜寻范围至其他星域,需要一些经过总统先生首肯的手续和流程,让他少耍脾气坏事,于是两个人分开坐不同的航班回去了。


    当天的述职很顺利,晚上沈家老宅家宴,沈漾懒得应奉,正巧他碰上易感期,于是整晚都没露面。


    沈正岩大概是想要恶心一下两兄弟,老宅里将两人的房间放在了同一层,可两人都没什么反应,这里也不会长住,一个旅馆而已。


    沈漾回到自己房间躺着去了,沈瑛知道他在易感期会更控制不住畸变种的血脉,于是把止咬器和一些镇定仪器都提前放在他的房间了。


    沈卞清整晚没喝酒,他结束后就要折返新舌里,酒过三巡,甜品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几个少年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很快又笑起来。


    厅内只安静了一瞬,沈正岩扭头看去,是他这次另外特意叫来表示拉拢的旁支,家里的小孩上初中了,似乎是打闹间砸碎了什么东西,便不在意地说了句:“收拾一下。”


    他转过头,还想继续和沈卞清说几句场面话,可话刚到嘴边,就顿住了。


    沈卞清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口深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漆黑的瞳仁攫住前方某个点,长久没有眨动。


    沈正岩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又望去,只看见少年们微散的脚旁碎着一摊玻璃,湿润的沙子倒了一片,地上还洇出了深色的水痕。


    沈卞清抬腿往前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旁支的父母见状不妙,先行一步把自家儿子拉开了。


    沈卞清走到跟前,垂下眼,看着地上摔碎的景观瓶,里面的小螃蟹被他浸泡过防腐药水,此刻在水晶灯下莹着一层琥珀似的流光,时间在景观瓶里是静止的。


    他将景观瓶带来,是因为承诺过每天都要给小螃蟹晒太阳的。


    沈正岩跟在后面,听见沈卞清忽然道:“我说过不允许进我房间了吧?”


    沈正岩听懂了,八成是这几个没规矩的小孩私自进了沈卞清的房间,拿了东西出来玩。


    但这看起来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见沈卞清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弄坏了什么机密文件,沈正岩有意在旁支前显显自己也有两句说话的分量,于是轻轻揭过道:


    “十三四岁是这样,什么都要玩,这地上的眼镜是谁的?玩得这么疯?看来平时关系是好,以后还是要多聚聚,让小辈也增进增进感情……”


    “谁拿出来的?”沈卞清轻声打断。


    几个人你推我搡,最后站在中间的一个年轻男孩抬了下手,他刚分化成alpha不久,因此被沈正岩喊来参加家宴,正是骄横跋扈的时候。


    沈卞清看着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当时沈漾进房间睡觉,沈卞清反手关了自己房间的门,走廊里就聚集着这群半大孩子,沈卞清经过他们时撂下过这句。


    “听到了。”那年轻男孩alpha不以为然道,“没拿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看着好玩,而且……”


    他被身后的父母推了下肩膀,于是辩解了句:“已经死掉了的,不是我弄死的。”


    他大声强调:“本来就死了的。”


    “噢噢,已经死了的啊……”他的父母也顺着重复了一遍,随即不痛不痒地责怪,“那以后也不能乱拿知道吧……”


    沈正岩也打哈哈过去,这都不叫事,他虽然看不惯沈卞清又被这个侄子压一头,但沈卞清不是这种小题大做的人,也就没在意。


    沈卞清没说话,他抬起左手,垂眼看了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伸手转了转,而后将戒指摘下来,妥善地放进自己西服内口袋。


    而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眼镜,一言不发地替面前的男孩戴上了。


    镜腿上还沾着湿润的沙子,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不太舒服。


    他正要摘下来,可下一秒,面前风声骤过。


    沈卞清连轻微的俯身都没有,腰背笔直地站在那,抬手就扬了他一巴掌。


    刚戴上的眼镜被毫不留情地扇落在地,镜腿划过脸颊,掌印上顿时浮出一道更鲜红的划痕。


    那男孩完全被打蒙了,耳膜一片嗡鸣。


    “这是干什么!他,他就是一个小孩!跟小孩有什么好计较的!”他的父母一下子激动起来。


    沈卞清重新从西服内袋取出那枚戒指,慢条斯理地戴回去,指根严丝合缝,他转身时停了下脚步,朝一旁也惊呆了的沈正岩瞥了眼。


    “不要什么‘远方亲戚’都捡垃圾一样往家带,以后别让我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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