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灵看模样确实跟杀人犯挂不上钩,但在新舌里,她摇身一变,已经成了反恐行动中实际要追查的人了。
但她啥也不知道。
她在织雾消息闭塞,不知道后续幸正被扳倒,不知道沈漾被提干,也不知道沈卞清经此一事后越发如日中天的地位,以及,越发不通人情的作风。
研究所的事件早已尘埃落定,但沈卞清递交了交付此次星际巡航监管者职务的报告,就留在新舌里不走了。
总统先生只批准了一半,将天际巡航的时间线拉长,让监管署在新舌里再休整一段时间。
沈卞清于是每日都会抽出时间到那片废墟前走一遍,将查了又查的现场掘地三尺似的一遍遍看,像是想从一道明摆着是1+1=2的题目中得到另一个答案。
很快,他就找到了这个答案。
沈漾终于从长时间的混沌状态中苏醒过来,他的意识还不是完全清明,偶尔还会陷入畸变种的混乱状态,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浊霭纹路倒是消退了,可一撩起衣服,胸腹部的灰雾色纹路依旧盘踞在身上,沈瑛认为这证明他的精神力状态极度不稳定,但沈漾一旦清醒的时间过长,就开始无比抵抗医院的一切,更不接受任何药物或者信息素抚慰。
他说地下城有地下城的规矩,失信违约的人活不下去,他跟蓬灵一开始就定契合约,那这辈子除了她,他再也不可能另找其他。
他来到研究所遗址,见到了伫立在第二炉体深坑里的沈卞清。
阿尔法和布拉沃跟在爆炸坑的边缘,见到沈漾,第一反应就是糟糕。
头儿还迟迟走不出来,现在再来个沈漾,两人一碰头,事情只会更偏激。
事实证明判断得很合理。
沈漾身形不动,只将脚踝一拧,鞋尖将地上一块石子像是打水漂一样飞过去,正好砸在沈卞清脚边。
他冷冷道:“这么久了,查到什么了?”
沈卞清回身望向他:“没有。”
沈漾冷冷地勾着眼尾:“废物。”
“我说没有,任何生物痕迹都没有找到。”沈卞清的肤色冷白得几近透明,薄薄的眼皮上隐约可见细小血管蜿蜒出的痕迹,像瓷器内部若隐若现的裂纹。
可那双眼睛漆黑一片,瞳孔里空无一物。
他盯着脚下的焦黑土壤,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忽然轻声说:“没找到……是不是证明她其实活着呢?”
阿尔法张口结舌……找不到生物信息那当然是因为爆炸时4000℃的高温啊。
他忧心忡忡,这几个月来他天天求神拜佛地祈祷自己越来越自律到几近严苛病态的头儿不要真成了疯子,前几日他去汇报工作,沈监已经完全戒掉了睡眠,整天整夜地把自己浸在工作中,听他汇报时,却忽然“嗯?”了一声。
阿尔法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连忙停下,可一抬头只看到头儿忽地偏过了脸,目光定定地望向对面。
对面是蓬灵小姐的房间。
头儿盯着空荡荡的门框看了很久,说:“你听到了没有?”
阿尔法双手紧贴着裤缝:“什么?”
“她喊了我一声。”
阿尔法只觉得毛骨悚然,可很快又感到无尽的悲伤,他摇摇头说:“没有,头儿,没有的。”
沈卞清揉了下山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偶尔的幻觉,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沈监的工作效率更高了,监管署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只夸联邦有沈监这样的人物在,真是时代之幸,但阿尔法知道头儿一点也不正常,像是一根过于绷紧的弦,总有一天会因为透支而惨烈断开。
但这里还有个不正常的人。
沈漾定定地看着沈卞清,他大病初愈,原本就冶艳的一张脸此刻更加阴郁诡魅,大幅度挑起的眼尾在盯着人看时格外瘆人。
很快,他露出了一个诡谲偏执的笑,语气里居然有两分难得的赞同:“找人啊……我最擅长了……好啊……”
阿尔法巴巴地看着两个疯子。
第二天,监管署和军区同时收到了全星域搜索的指令。
措辞是官方的:【针对SMOS残余势力及相关在逃人员,进行常态化大规模排查。】可指令的签发人栏里是两个人的签名,沈卞清和沈漾两个名字排在一起,没人敢拦。
沈卞清刚把幸正送进去,手头压着远超整个监管署的实权和总统先生的绝对重用,沈漾是特种作战的上校,短时间接连飞速提拔,新任军区司令更是有意倾斜资源栽培,更何况两兄弟身后站着沈家,这两个人同时按下去的指纹,谁去否?谁敢否?
新舌里陷入了一场堪称疯狂的大排查,沈家宪兵队为主力,军方和监管署的人配合开始进行地毯式搜索山林,废弃建筑,地下通道,无人机群拉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低空扫过每一寸土地,人口普查工作被提前,一家一户地上门登记,野外每一间空置的房屋都被检查,所有海陆空航道的摄像记录都被调出核查并单独备份保存。
这需要消耗大量资金,但指令的附注栏里有一句话:【本项行动不设截止日期,消耗由监管总署和特种作战部联合报销。】
说是这么说,但听闻实际资金都是沈家私人出的。
这样大的阵势很快上了星网热搜,有人声称自己是内部人员,给的回复是:【这是反恐行动。】
网友将这个回复顶了上去,继续问:【活的官爷啊!官爷,恐怖分子头儿是谁啊?】
内部人员每个字都透出一脸正气:【少问。】
第75章
阿尔法没有工作纪事的习惯, 这都是因为他有一位非常勤快且才能兼备的上司,俗话说懒妈妈逼出勤快孩子,勤快妈妈养出懒虫, 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但他有一本杂事记,一般写一点日常记录,还有工作八卦,让他这个话唠在憋闷的时候能有个发泄的途径。
他今天写下日期后, 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蓬灵小姐,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点伤感来。
以前她在的时候, 他们俩可是坚实的狗友, 他记录这本杂事记的频率也更低,因为在遛狗的时候已经高山流水遇知音地互相分享完了,用不着多此一举再写日记了,一直等到小胖走不动了,两人还意犹未尽地总结一下今日八卦,惺惺相惜地约定明天继续。
倒头躺在地上并伸长舌头费力喘气的小胖狗眼都闭上了。
但现在蓬灵小姐不在了。
阿尔法盯着自己的笔尖, 继续写:【人为什么会执着于寻找一个已死之人呢?】
从全星域搜索指令下发以后,他的头儿更忙了。
高科技时代给予了爆炸量的信息, 压在一个人肩上,能将他完全压垮。
头儿似乎真的相信蓬灵小姐还活着。
他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是环绕整面墙的屏幕, 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新舌里全部港口的出入境记录, 道路交通监控,居民信息登记表,通信基站的信令数据……沈卞清把所有在爆炸解封后至今离开新舌里的人筛了出来,且不说存量就有几十万个名字,每日新增数也像是密密麻麻吸血的蚂蟥, 将他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精力榨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件事上拥有的耐心比以往更甚,阿尔法一直觉得自己的头儿已经是个对公务非常认真负责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他坚忍到几乎能称得上是熬。
是的,是熬,不知道是熬与数据的赛跑,还是熬他的生命力。
他几乎完全戒掉了睡眠,独自坐在那面墙前面,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帧一帧地看监控回放,一个一个地排除,每一个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放大、比对、确认不是她,再跳到下一段。
阿尔法每天早上进来送咖啡,看到他坐在同样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有时候咖啡会喝得很快,有时候,那杯咖啡就放在手边,直到凉了也没有动一下。
后来阿尔法发现他桌角的垃圾桶里全是没打开过的营养液,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支都没动过。
“头儿,”阿尔法忍不住了,“您得吃点东西。”
沈卞清的瞳孔从屏幕上移开,花了大概两秒才聚焦到阿尔法脸上,他抬手按了一下眼睛,眼皮下面一片滚烫,干涩得眨一下都痛。
顿了顿,沈卞清才说:“时间还早,蓬灵还没起,等一会儿我会去做早餐,一起吃。”
阿尔法只觉悲切。
他觉得自己不是个高情商会说话的人,这种时候按他的习惯应该旁观者清地说一句:“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但他没说,就像是在记日记时,写到蓬灵小姐,他也总会用“不在了”来代替“死亡”这个词,除非避无可避。
人的大脑和潜意识是会欺骗自己的,在写日记时也会撒谎,头儿也会。
阿尔法低声说:“头儿,但你一晚上没有休息,先喝点营养液垫垫吧,精神会好一些……等下,等下蓬灵小姐起床了,看到你的状态好,她会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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