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地下一层,是专门关押高级别涉案人员的,但房间很小,没有窗,人员进出的时候落锁的声音会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然后归于沉寂。
审讯都是一样的。
第一天没人来审他,沈卞清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袖口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块。
第二天来了七个人,各方的调查官穿着大同小异的制服,表情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官方,一轮一轮地开启审讯,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锋利,从弹道分析到指纹比对到监控录像的缺失,每一处都被拆开来反复地磨,反复地敲。
沈卞清坐在那里,灯光是从头顶打下来的,他坐在正下方,影子被都缩成一小团,可他始终没有改过任何一句证词。
他没直接“认罪”,而是缓慢地揣摩着曾经见到过的千百张脸,说:“我到现场的时候鹭启已经死了,我检查了尸体,确认死亡,呼叫了支援。”
“可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这可不太妙呐。”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陷入沉默,要求律师介入。
鹭启的身份和才华被幸正那边大肆宣扬了起来,听闻幸正实则也住院病倒,但该做的事还是做了。
于是这里的审讯过程便变得更加苛刻。
连轴转的审讯,没有表,没有窗,沈卞清不知道白天黑夜,送饭的人从门下面的小窗口推进来,他每一次接过来时都会看一眼菜色,心想还好不是蓬灵坐在这里,这种菜让她吃真是虐待,她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那点软肉回头立刻掉得干干净净,他岂不是白养了?
沈卞清安静地用餐,手腕上因为长时间被铐在椅背上磨出了血痕,暗红色的印子一圈一圈地叠着。
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从调查官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蓬灵”两个字。
坐在边上的阿尔法猛地打了个寒颤。
沈卞清抬起眼皮望向调查官。
好在说的都是重点,沈卞清提前准备好的材料派上了用场,鹭启做的那些灰色研究以及最初从柯林口中记录的SMOS供销记录变成了讨论的新一轮热点,里面涉及到了一些人体实验,有畸变种,也有普通人。
蓬灵是那个普通人,只不过名字被全程保护了,沈卞清并没有在材料中提及,反倒是同样被请去喝茶调查的幸正供出了她的名字。
蓬灵是天际巡航的成员之一,当初的许可是沈卞清颁发的,因此被拿来细细问了一圈。
阿尔法坐立不安地熬着时间,生怕调查官口中忽然说出一个无法让人接受的真相来,一次次念出“蓬灵”名字的审讯忽然变得冗长恐怖,可头儿的精神却看起来好了一点。
他已经在“专业审讯”的流程下,被剥夺睡眠强制清醒到今天了,但此刻他的眼底有了一点温柔的光,似乎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能安抚这连日来的摧残。
今日审讯结束,沈卞清发觉自己有点到极限了,前几日还只是按耐着控制自己要少想起她来,先专注正事,但忽然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有一瞬间仿佛是将欲言又止的心事破开了一个壳,毛茸茸的小鸡就孵了出来。
他开始在心里反复地想她。
她逃出去了吗?她有没有被截住?应该没有吧,不然调查官一定会问到相关的问题。她身上的伤处理了吗?肩膀上的淤青要用药揉开,她虽然懂,但八成因为怕疼所以偷懒,真是可惜,如果他在她身边就好了,他会替她揉开的。这些天不在,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不怎么挑食,说不定回去的时候又点赞了一堆美食,他可以翻一翻她的点赞记录给她准备……
他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是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点了一根火柴,亮一小会儿,灭掉,再点一根,于是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忽然也有了盼头。
第六天,幸正那里陷入劣势,沈卞清这里的审讯强度稍稍降低了一些,但鹭启之死还没下定论,他依旧出不去,停职处分也还没消除。
但好在他不再处于完全封闭消息的处境了。
阿尔法的焦虑变得更加明显。
他与布拉沃反复商讨过要不要做一件事,他说:“头儿问过几次蓬灵小姐,我能避开他就避开,避不开就搪塞说她忙,但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蓬灵小姐也不是这种无情的人,头儿如果被扣押,她肯定会想尽办法来偷偷见一见他,头儿比我们更清楚,所以一直推脱一定会让他起疑。”
布拉沃也皱着眉:“幸正那边咬得很紧,如果头儿在这个时候精神崩溃了,整个审讯会更被动,他起码要撑到释放的那天。”
阿尔法踌躇许久,偷偷说了一句话。
布拉沃猛地看向他。
“这样行不行……?”阿尔法小声问。
可一直以来办事靠谱的布拉沃也少见地陷入了两难,他犹豫许久,最后只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阿尔法更拿不住主意,但蓬灵的名字在调查官口中的频率并没有降低。
沈卞清在审讯间隙的时候,向他示意有关蓬灵的眼神也越发藏不住,大概对于一个alpha来说,见不到自己的omega确实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饶是温柔强大的沈监,也会想念他的爱人。
第十天,送饭的人从小窗口推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巧的银色发夹,上面镶着一片卡通图样的椰子叶,沈卞清一眼就认出这是蓬灵的,她的头发慢慢养长了,垂在后背时中间长长,两侧会上滑一个流畅的弧度,散着头发时,那点微微卷曲的长发尾会一跳一跳地点着她的背,像是小八爪鱼的触角。
一转过头,她的脑袋上会别着这些晶晶亮的发夹,尤其是吃饭的时候。
沈卞清盯着那枚发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凉凉的,真实的。
“她来过?”他问。
门外没有人回答,可那一整天他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但第二天,第三天,窗口又陆续推进来几样东西,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还是她平日里接诊用的打印纸,上面画了一个硕大的大拇指,一看就知道是胡乱随手画下的随笔画;再是一片不知道何意味的口罩,图案花里胡哨的,底下还有金光灿灿的“发财”二字,这种口罩真的能戴出门吗?还有一朵压干了的小花,不知道她在哪里摘的,看样子是用来当书签了……
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可沈卞清能认出每一样,认出上面浅淡地留着他爱人的气息。
每一样都证明着她在想尽办法跟他见面,在偷偷跟他说你好不好呀……她一定是被调查组拦在了外头,所以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安抚他。
沈卞清把它们一样一样收好了,只觉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调查组会检查每一个送到他手里的物什,但这些东西他们也挑不出错来,于是在难熬的分别日子里,这些小物件成了他唯一的灯,他握着它们入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还请人给她带话,或者是写一些简短的信,但这些东西依旧被严格监管着,于是好不容易送出去的那些话需要提前一晚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斟酌删减,只可怜巴巴地留下最想念的那些。
可惜的是,蓬灵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不是她的问题,这次事件大,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omega,她又有什么办法?是别人都在为难她,欺负她。
怪他不在她身边的缘故。
但是快了。
沈卞清托人带给她话,安抚她:【他们快查完鹭启的档案了】
他说等他出去,又可以点餐了,这几天可以先想起来要吃什么,还说放在桌角的景观瓶里小螃蟹要喂一点小虾干,还要给它们换换水和晒晒太阳。
【如果你一不小心把它们养坏了,我是要问你赔的。】
沈卞清抿着笑写完这句,再次谦勉地请求对方将其送到蓬灵小姐手中。
信件都很短,每一次都经过了检查。
【你要好好的】
【等我出来】
【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不一样的螃蟹一样的心碎
第73章
沈卞清被释放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审讯终于结束了, 鹭启生前的灰色研究记录被完整地从研究所的加密服务器里恢复了出来,那些文件被推到了议会的公共端口,非法人体实验, 畸变种定向变异,违禁药物研发,未经授权的腺液提取,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件影响范围太大,连总统先生都出面进行了17分钟的回应, 军区人员因此大洗牌, 原相关旧党都如一条藤上的葫芦一样被摘了下来。
幸正与鹭启之间的父子关系也被挖了出来,那曾助力幸正获得民众支持的悲情故事变成了政客的讽刺谎言,谈论到他的双腿时,首先被提及的不再是英雄主义,而变成了他曾经签署的脏弹决议,他能重新拥有双腿, 是因为那些牵扯出太多伦理问题和违法操作的义肢研究,而那些冰冷的签名背后是无数个消失在星际尘埃里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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