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正上了军事法庭, 审判漫长而残酷,但结果已定。
沈卞清这边赢了。
监管署的人前来接他,最后几日他被允许可以更换衣物, 一般人都会在这么久的高强度审讯下选择更加宽松便捷的休闲服, 但沈卞清当时确认了一下自己被释放的日期已经传达回舰艇了,于是选择要了监管者的制服。
衣服被送进来时调查组还有点纳罕,感慨沈卞清真是热爱他的职业,被释放的第一面也要穿回监管者的制服,来证明他完全对得起这身衣服。
但扣好袖扣的沈监只是觉得某个人其实是个制服控, 而他在审讯室里这段时间到底没有休息好,人靠衣装,他特意将清瘦了一点的腰围束得更紧,也许能模糊一下她对自己“出狱”第一面的印象。
等在联合执法审讯大楼外的是监管署的人,沈瑛也来了,在蓬灵被鹭启绑架时沈卞清就请沈瑛来了,生怕蓬灵受伤,还是需要有自己人在才放心。
沈卞清一眼扫去,没见到想见的人,微微怅然间问了句:“姑姑,她没事吧?”
迎上来的沈瑛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她面上的为难太明显,沈卞清一怔,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那天后来她受伤了?哪个医院?怎么都没人通知我?”
沈瑛错开脸,先转身往车那边走:“卞清我们先上车。”
沈卞清微微蹙起眉,站在原地没动,这种吞吞吐吐的拉扯让他不太舒服,越是这样他越是担心。
他偏过脸,看向阿尔法:“她呢?”
阿尔法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卞清的目光终于冷了下来,又问了一遍:“蓬灵在哪儿?”
“……头儿,您先回去休息——”
“我问你她在哪。”
阿尔法低下头,身体一点点抖起来:“那天自毁程序被终止,是被蓬灵小姐手动关闭的……大的关闭了,小的……”
他不敢再说下去,难受得开始带了点哭腔,一只手抖着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掏出一份早已捏得皱皱巴巴的文件,递到沈卞清面前。
沈卞清盯着他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过来。
是军方的搜救报告,日期是爆炸后第二天。
结论栏里只有一行字:【动力炉区核心爆炸时的温度超4000℃,该区域未发现任何存活体征信号。综合评估:人员已无生还可能。】
沈卞清看着那行字,把报告还回去,语气平静道:“我问的是蓬灵。”
“是的,就是蓬灵小姐,她在主控区关闭动力炉时,第二炉体爆炸了。”
想还回去的报告没人接,阳光落在沈卞清手背上,本该是暖洋洋的,可他攥着那张纸的指节慢慢地收紧了,纸面被他捏出一道一道的折痕。
“你在说什么呢?”沈卞清的声音骤然放轻了,眼睛微微眯起来,是他平日里要翻脸斥责的前兆。
阿尔法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去。
“她来看过我,”沈卞清的嗓音平直,“那些东西……她送来给我的那些东西。”
在场的人别开了脸,没有回答。
沈卞清站在那里,阳光照下来,感知不到温度了,他安静了一会儿,说:“带队,去现场。”
研究所的遗址周围警戒线已经取掉了,各方联合执法,一轮轮地盘查下来,本就如同废墟的现场更是灾难一片。
沈卞清站在那片被水浇灭过又搜过不知道多少轮的废墟边缘,看着脚下塌陷的巨大深坑,坑底横七竖八地躺着熔化的金属骨架和焦黑的碎块。
太阳悬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花,火炉一样的日光烤着他,可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下沉。
这是什么?
报告里说蓬灵在爆炸时就站在这个深坑里?
动力炉是她关的?
什么无稽之谈。
“再搜。”他只丢下这两个字。
他是首席特派监管者,虽然停职处分还没取消,但明眼人都知道只是走走流程的事,这身份摆在那,哪怕想辩解劝说一句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已经早都搜完并且下报告了,但还是没人敢出这个头。
所有人都在听他的指令,沈卞清站在废墟外围,看着监管署和调查组的人往里搜,表情非常平静。
两分钟后,他一言不发地跟着下坑了。
第二炉体主控区,所谓的,蓬灵当时在的地方。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不亲自动手搜查现场了,可他现在蹲下来,用手把那些碎渣一块一块拨开。
阿尔法耷拉着通红的眼睛送来手套,沈卞清顿了顿,才发现自己指节上全是血痕。
可这些工作应该由机器来完成的,手套也跟着很快就磨破了,沈卞清也不知道,渗出血来也没感觉,他的精神完全是恍惚的,可身体还在机械地翻找,他甚至自不量力地去搬半堵压塌的承重墙,指甲一不小心劈开了三个。
身上穿戴整齐,甚至捋平了每一处褶皱的制服很快就被弄脏了。
沈卞清一直搜到晚上,他做事仔细,搜查时盘点得很细,这次更是蛛丝马迹一般一点点翻过去,按照这个速度要搜完得到什么时候去?
更何况沈监一天了都滴水未进,仿佛审讯从这里才是开始。
身边人都担心坏了,最后还是沈瑛上去劝:“你刚结束审讯,一直没怎么睡,你不要搜了,或者起码等明天,你先睡一会……”
“姑姑,”沈卞清还蹲在一块金属片上,头也不抬,平静道,“我能闻到她的信息素的,他们没找到只是闻不到,你让我留下来,我得留下来。”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找到第二天,整36个小时,正常搜救队都换班4轮了,沈卞清却一直没停。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身边也不需要人跟着,一个人踩在废墟中,孤零零的,弯着腰,蹲下去,站起来,再蹲下去,机械地重复,像一架快要散架的机器被强行按着运转。
再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一不小心滑了出来,叮的一声掉进了废墟缝隙里,落到了两块石板之间的暗处。
沈卞清顿了顿,血肉模糊的手往口袋里摸,才混混沌沌地意识到是那枚银色的小发夹。
他看着那个缝隙,一张空白茫茫的脸上居然很清浅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第一次见到蓬灵的时候,她也像落跑的仙度瑞拉一样掉了一个挂坠,那时候他捡起来了。
后来神明手下留情,成全了他这点心愿,得以让他在海海人生中与她重逢。
这一次,他再捡起来,是不是也能再一次找到她?
他跪下去,手指伸进缝隙里去够那枚发夹,缝隙太窄了,石板的边缘锋利地划着他的指腹,血渗出来蹭在金属表面上,还差点距离,他便完全伏下了身体,像是在神明面前卑微跪拜磕头似的,终于把它拾了出来。
他攥着那枚发夹站起来,忽然眼前一阵发黑,身体特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沈卞清踉跄了一下,一手吃力地撑住旁边半堵墙,下一秒便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可是他已经很长时间什么都没吃了,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泛上来的酸苦味一阵一阵地涌。
他垂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压着,站都要站不住了。
阿尔法终于受不了了,他冲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头儿……主意是我出的,那些东西,是……是从蓬灵小姐留在舰艇上的物品里拿的,我骗了您……”
沈卞清缓了好一阵才转过头看他,阿尔法以为自己会挨罚,可什么都没有,他只看到自己头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空茫无措的表情,像是突然失去方向的人,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
沈卞清什么都没说,他推开了阿尔法,说:“知道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找。
沈卞清在现场待了整整16天,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一步,前后一共进行了毫发无遗的三轮搜查,每一个角落都翻过来,中间不断有各种结论报告拿过来给他看,他也没说不看,接过来,把他被逮捕离开现场后发生的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还回去,继续找。
沈瑛硬要他喝水,里面冲了一点营养液,可他肠胃短时间受不了,一旦有一点味道就会吐,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本就冷白的肤色透出近乎透明的无血色苍白,病气一点点缠上来,让他看起来随时会破碎倒下。
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一天,所有的搜查都结束了,现场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沈卞清还留在原地。
有人来给他送文件签字,是这一次整三轮的搜查结果确认书:“已经确认动力炉是蓬灵医生关闭的,她牺牲了,我们没有找到她其他家人,原先我们想请沈漾中校代为签字,但他在医院尚未恢复意识,上面的意思是,她生前是舰艇上的成员,需要沈监签字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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