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漾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宁舒适的清甜香气,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也可能不是眼泪吧,在海里当然是海水,眼睛好痛,像是岔气一样,风吹过眼眶,灌进来,里面空荡荡的。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蓬灵亡羊补牢了许久,那只特等奖一样的面包蟹还是逃走了,她垂头丧气地拍拍他的脑袋,沮丧道:“上岸了,你得赔我一只。”
他依着她,岸边离海面只有一点距离,但他的潜意识一直不肯放开她,非得单臂抱住她的双腿把她托着游,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蓬灵是会游泳的,她还爱玩,其实只要陪在她身后半个身位跟她一起游就行。
但揽住她的胳膊只要稍有松开的意思,那种快要喘不上气来的绝望感就来势汹汹地淹没了他,他的肺也痛得要死,像是溺水了。
脚底终于踩上了细腻温暖的白沙,蓬灵是个温柔善良的omega,海里的时候还雷霆小怒地指责他弄丢了她的面包蟹,但一上岸,立刻就原谅了他,碎碎念着:“大的跑了一只,小的来三只总能抵上了……沈漾快帮我抓!”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根本不愿意走远了替她好好抓螃蟹,可眼跟前的面包蟹不知道怎么的都消失了,她嘴巴一扁,越走越远,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两人前后走到更大的一片礁石旁,终于看到了金褐色的钳子。
她一弯腰去抓,可螃蟹飞速往水里钻,他见状动作更快,伸手捞起递过去:“给你——”
面前的人影忽然消失了,深黑色的海浪“哗啦”一声翻滚过来,像是黑夜里浓烟滚滚的烟灰,砸在礁石上,留下大片的焦黑色。
“蓬灵——?”
那种窒息感又漫上来,他的肩膀一点点发起抖来,抓住面包蟹的掌心刺痛,什么黏稠腥气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他一低头,掌心里变成了碎裂的义眼,那些尖锐锋利的折面深深地嵌入了皮肉里,而他死死握着,好像这是最后他能拥有的东西。
“蓬灵?”
“蓬灵……?”
他绕着这片礁石反反复复地绕,反反复复地寻找,一声声地叫她,越叫越绝望。
“蓬灵你去哪里了……我在给你抓面包蟹了,我没有食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的声线渐渐颤抖起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哽咽:“你不要躲起来,我找不到你……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沙滩越来越少,视野里的色彩渐渐缩成一个点,下一个海浪忽然“轰”的一声,变成漫天火光,下一秒,他见到她背对着他从边缘掉了下去,那个边缘仿佛是地图的边界,他拼尽全力跃过去,失重感骤然腾上太阳穴,却只能狠狠地撞上高维度的无形阻隔,往下一望,全是无穷无尽的火海。
沈漾猛地睁开了眼,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输液架上挂满了各种瓶子,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意识还是乱的,他花了好几秒才分辨出天花板和吊灯的区别,分辨出那些滴答声是输液管里的液体而不是他心脏破裂的声音,他试图侧过身,肩膀上的烧伤绷带扯住了他,没能动。
门外有人说话。
“意识混乱,时好时坏的……浊霭纹路迟迟褪不下去,我们不敢假手他人,所以只能麻烦姑姑您。”
“大前天晚上忽然自己拔了针,好像是要出去,也不吭声,直接干脆利落地从窗户翻出去了,那里是十二层啊,一条命刚救回来又要折他手里,所以赶紧换到了低层。”
“看监控,瞳孔都是散的,跳下去的时候大概也是不清醒的。”
“我看过资料了,但高级畸变种的先例太少了,我只能揣测是情绪大恸下他没法控制那一半血脉,所以纹路迟迟不退,意识也半好半坏的,只能养,先养着……”
门忽地被打开,护士进来换药,沈瑛跟在后方,叫了他一声:“沈漾。”
沈漾一动不动地躺着,没说话,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是散的,什么都没有映进去。
纱布揭开的时候露出底下大片新生的粉色皮肤和还没愈合的裂口,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护士尽可能放轻了动作,说了句:“痛的话说一下。”
他依旧沉默,像是完全失去了感知,护士换完药预备离开,他才忽然开了口:
“几号了?”
沈瑛说了个日期,居然已经是一周后,沈漾的瞳孔终于往旁边轻轻转了下:“那个研究所搜完了吗?”
沈瑛查看床头仪器的动作顿了一下:“还在清理,沈漾,你先养伤……”
“我问你搜完了吗?”
沈瑛站在原地,看着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似乎也碎成四分五裂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内阒寂无声,外头倒是渐渐传来一些嘈杂声,似乎有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了敲门。
进来的是特种行动小队的成员,军区其他人都被拦了回去,只有同队还算熟悉的副队在布拉沃的陪同下被允许探视。
副队把慰问品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干巴巴地说:“中校,上面说要给您报功……动力炉的紧急制动阀关掉了,核心资料保下来了,这波是大功。”
布拉沃眼皮急跳,伸手要拉,可沈漾偏过头看他,语气很平:“谁关的?”
副队愣了一下:“什么?”
“动力炉,谁关的。”
副队张了张嘴:“还在查,说是您和另一个军医omega一起关的,现场监控被高温熔了,这次事件波及到很多人,所以进度……”
沈漾:“出去。”
布拉沃忙不迭地扯着人离开。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沈漾抬起被缠满了纱布的左手,五指只能勉强蜷曲,他试着握了一下,没能握紧,他看了那只手一会儿,忽然用右手把左手上的纱布扯了,伤口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条。
他看起来又要起来往外走,昏迷神志不清的时候会从窗户跳下去,短暂清醒这一点时间,又要拔针出院。
沈瑛皱眉阻拦,他一把移开胳膊,连带着正在输液的管子都剧烈震荡起来,管子上立刻回血了一截。
“你也出去。”他冷冷道。
“沈漾,你的光脑在我这里收着,”沈瑛正色道,将屏幕开裂的光脑递到他眼前,“我不是故意看你的消息的,只是你的光脑一唤醒,界面上那条消息没有退出。”
屏幕上是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平安】
【别死】
他像是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动,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是在烧,又像是要碎。
沈瑛将输液管的调速降低了一些,低声说:“你在昏迷的时候说你不会食言了,你不听她的话了吗?”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空荡荡的眼眶又泛起针扎般的疼痛,很快,短暂聚焦的瞳孔又开始涣散开来,皮肤上的灰雾色纹路明明灭灭地浮动起来,好像火光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神智模糊,望着天花板时表情是虚的,偶尔从喉咙口冒出两个字,翻来覆去都是她。
那些纹路也像是苟延残喘的蛇一样虬曲成结,记录着他破烂不堪的生命力。
沈瑛叹息着从床边推车托盘上取出一只镇定剂,再次推入他皮下。
他的瞳孔慢慢散了,闭上眼之前,嘴唇动了一下,翻来覆去,总是她。
*
另一边,联合执法审讯室。
沈卞清很早就被带离了现场,幸正一定是来过他宝贝儿子的工作地点,第一波部队心腹径直奔向鹭启的实验区,迎面就撞上了沈卞清。
那时候蓬灵才离开不到五分钟,距离第一个爆炸更是还有不少时间。
幸正的人冲进来的时候沈卞清正站在鹭启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方沾了血的帕子,脚边是一把重型枪。
一群人看到躺在血泊中明显没有生气的鹭启,明显躁动了起来,立刻有人上前将现场保护起来。
沈卞清礼貌地退开几步,将位置让出来。
他踩过的地方留下几个暗红的鞋印。
为首的那个军官看了他几秒,说:“沈监,部长那边已经发了协查令,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沈卞清把帕子折好放回口袋:“好。”
没有人给他上手铐,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但前后左右都有人围着,像一道看不见的牢笼,身后还有不少忙于在鹭启现场取证的人员,脚步声杂沓,像一场正在收网的捕猎。
一路穿过研究所,都没有从那些忙碌的各方人员口中听到蓬灵的名字。
那就是顺利的。
沈卞清敛下视线,上了车。
审讯室是军区牵头的,监管署因为避嫌的原因,只出了两人当做旁听监督,并不参与审讯,但布拉沃提前将沈卞清准备好并且嘱咐过的一整套有关幸正与鹭启的资料直接传到了主星议会的审计委员会和联邦内部调查科,于是幸正有关方的心腹人员也被一并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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