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校这里快要爆炸了,第二炉体就在这个位置,爆炸后就无法进去关闭程序了,先撤——”


    话音未落,蓬灵忽然晃了下身形,从操作平台的边缘不小心翻了下去,落进下层毫无逃生通道的维修通道,那里是第二炉体。


    沈漾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敲碎了他的颅骨,所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碎成齑粉。


    他暴扑上去戾狠砸门,拳头砸在厚重的金属表面发出闷钝的声响,指节的皮肉淋漓狰狞地翻开来,血顺着铅灰色的门板往下淌。


    身后有人在大喊:“中校!回来!爆炸要开始了!”


    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轰鸣,一下一下,像要撑破胸腔。


    “破门弹呢——!”沈漾嘶吼着回头,眼尾通红。


    破门弹终于递到他手里,他连退都不退,把爆破装置直接贴上门缝,手指扣住引信,身后的人冲上来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地面传来剧烈震动,第二个炉体的警报已经变成了刺耳的持续长鸣,温度飙升过临界点的信号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轰!”


    爆炸像一堵实心的墙推过来,整个通道都在震颤,破门弹的引爆按钮被沈漾在同一秒按下,铅门炸开的瞬间,热浪混着碎片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他回来,声音被炉体崩塌的巨响撕成碎片,可沈漾已经不在门口了。


    门被轰开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就跟着跳了下去。


    沈漾落进了下层,这里已经是一片地狱,上层平台崩塌下来的碎块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精密仪器熔成扭曲的铁灰色残骸,断裂的管道向外喷吐着火焰和蒸汽,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把一切都映得面目全非。


    火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空气烫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


    没有任何活物能在这种能让人灰飞烟灭的高温爆炸里留下只字片语的生物痕迹。


    他能感觉到皮肤在灼烧,那些滚烫的光线透过义眼刺进来,视野里全是刺目的白炽色和翻滚的浓烟,疼得像有人把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眼眶。


    沈漾抬起手死死捂住那只眼睛,视线被烟雾和火焰搅得模糊不清。


    “蓬灵——!”


    他喊了一声,嗓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下一秒声音便被呛咳堵回喉咙,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烟尘钻进肺里,让他每次喘息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他直起身,又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是崩塌的炉壁残骸,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翘起的金属板上,皮肉裂开,血渗出来,立刻被高温蒸成暗褐色的痂。


    但他还是固执不堪地往前走,一遍遍地踩过废墟,绕过燃烧的管道碎片,在浓烟里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拼命搜寻。


    “蓬灵——”


    “蓬灵——”


    蓬灵,你在哪里呢?


    那次在海边,她抓着小螃蟹举到他面前,他说这个太小了吃不了,说之后带她去一片到处能吃面包蟹的海域,彼时她眼睛都睁大了,装作镇定地咽了咽口水,说一言为定啊。


    他说一言为定。


    那片海域四季如春,沙滩上的白沙细腻温热,蓬灵,我还没带你去呢。


    螃蟹,螃蟹不吃了吗?


    周身的皮肤都快要融化,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流泪,那只坏掉的,被灼烧的义眼怎么会流出眼泪来呢?可那些液体才涌出来就化成了白色的水汽,从指缝间散逸开,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这是你送给我的眼睛。


    再也没有人会用手指点住它,咯咯笑着把它转来转去,勾着他的脖子说,沈漾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呀。


    他从此不再讨厌他的义眼。


    可是……什么叫平安,什么叫别死啊……你这个骗子。


    血管里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了,皮肤灼烫,他想起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曾发过誓,她的受伤只能代表他沈漾的无能。


    那居然是最后一面。


    永远也不该有这样的事的。


    蓬灵,我应该陪你去死的。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


    动力炉区在巨响中彻底崩塌,火光冲天而起,碎片和烟尘像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一切终将尘归尘,土归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火还没灭。


    动力炉区塌成了一整个往下凹陷的深坑, 边缘还在往外冒浓烟,消防队的水龙冲进去,水汽混着灰烬腾起来, 像一只巨大的翻滚挣扎的兽。


    沈漾被人从坑里的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被找到时他就跪在贴墙的一个折角处,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掌心的皮肉被烫得冒出延绵不绝的白烟, 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膝盖刚撑起来又塌下去, 塌下去又撑起来, 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又无论如何不能倒下去。


    撑不住的膝盖最终还是跪下去,火焰从边缘舔上来,制服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肉焦糊的味道,他伏着上半身,脸抬着, 透过浓烟和火光茫然地望向远方,什么都看不清。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制服了, 烧伤从左手蔓延到左半边脖颈,皮肤绽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组织, 他的义眼碎了, 眼眶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洞,血顺着下眼睑往下淌,凝固成斑驳的血泪。


    那颗漂亮的蓝宝石猫眼因为热冲击碎成了几瓣,而他全部一点点捡了起来,捏在掌心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硬生生攥出了血来。


    蹲守在外的布拉沃见沈漾的担架出来,第一个冲上去,发现沈漾的意识似乎完全混乱了,灼得通红的皮肤上浮现出深深浅浅的纹路,一部分是烫伤的,另一部分则是畸变种的浊霭纹路。


    灰雾色的纹路像蛇一样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出来,爬过胸口,爬上脖颈,在烧伤的皮肤上交错成一张破碎的网。


    布拉沃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内情,随即请沈家自己的医生接手,示意将沈漾身上的痕迹遮一下。


    可沈漾还在茫茫往前挣。


    “蓬灵——”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发出的。


    旁边的人压住他,畸变种的血脉让他即使在气息奄奄时依旧有着本能反应,几个人按不住他一个,后背在担架上弓起来又跌回去,像一条搁浅的鱼,每一次弹起都带着濒死的力气,直到有人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他的瞳孔才终于慢慢散了,可嘴唇还在动。


    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在翻来覆去地念两个字。


    他被推进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透过玻璃窗还能望见那片燃烧的废墟,映照得他完好的那只眼底有微弱的光。


    然后玻璃窗被拉上了,视野暗下来,眼底那点光也再也看不见了。


    沈漾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熟悉的噩梦重新吞噬了他,依旧是漂浮在望不到尽头的黑水中,无论是潜入深底还是浮出水面都看不到其他东西,就连曾经会出现在这个梦境中濒死的父亲也消失了。


    天大地大,他不知道往哪里去。


    可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跟他说:“不能停,不能停……”


    于是他就撑着那点力气一直往前游,脑子完全是雾蒙蒙的一片,他累得什么念头都没有,只跟随着那点声音往前追,最后忽地天光一闪,像是黎明破晓,世界里终于出现了除黑暗外的第二个颜色。


    他的小腿碰到了什么坚硬的触感,一眨眼,居然已经是岸边,他浮在礁石旁,上面有一只肥嘟嘟的面包蟹,金褐色的背壳像个烤过的香喷喷的馒头,看起来就肉质饱满。


    “噢噢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忽地抓住了它,像是拔得头筹一样得意洋洋地将钳子乱夹的蟹高高举起。


    沈漾看到顺着那只手臂流下来的海水,她的指甲莹润小巧,像是白沙岸上捡到的贝壳。


    这一点鲜艳饱满的颜色在这个梦境中的冲击太大,像是墨滴入了水中,而后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他终于看到了更多的色彩。


    蓬灵从礁石背后歪过脸,忽地冒出半个脑袋,远山黛一样漂亮的眉眼。


    她鬼机灵地将那只比她脸都大的面包蟹邀奖一样举到他面前:“沈漾你看啊!”


    所有的神经忽地拧紧,像是被收束到极致的弦,生生磨出蚀骨的痛来,沈漾耳边“嗡”的一声,在所有念头浮现前,身体先一步上前猛地抱住了她。


    他的意识依旧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了,但本能让他将手臂收紧一点,再紧一点,他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在海水里泡久了的原因,只有抱住她时,那颗漂浮不定的心才勉强定下来。


    胸腔里心跳快得他耳膜都在震,蓬灵好不容易抓住的特大号面包蟹被他突然的拥抱弄掉了,她大惊失色,一个劲地扒拉他:“沈漾我的螃蟹!我的螃蟹!!”


    “你答应我的螃蟹没了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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