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动力炉仓,她没有往外跑,而是重新折返回去。
果然在岔路口撞上了助理。
还是熟人之间最了解,猫捉老鼠的日子过久了,他以前是最先找到她的人,这一次轮到她了。
助理正亲自前来设置动力炉,太正常不过的事了,工厂那次也是启动自毁程序,将一切都重新掩盖在灰土之下,这一次命运将同样的题目再次放在她面前,等她给出答案。
蓬灵拖着枪走上前,助理一扭头,只短暂惊异在这里看到她,但随即板起脸,语气一如既往,教训道:“你真会跑啊,phelin,你跑的掉吗?连我都能撞上你!”
可回答他的是抬起来的枪,这把枪太沉了,对准他时准心晃动。
但蓬灵没给他表情变幻的时间,她抬手就是一枪。
“鹭启在哪里?”她问向倒地翻滚的助理。
这一枪打在他侧腰上,助理死死捂住伤口,可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他几乎要看不清她的表情,可蓬灵耐心地弯着腰,在等他的回答。
他终于意识到phelin似乎变了一些,惊恐之下提醒道:“你出去一趟,真是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样子……研究员?你莫非还想找他报复?”
血一直在流,他却梗着脖子道:“他死你也得死!他充其量就是关进监狱,不,他监狱都不用去,像他这样的天才,随便就能通过技术保全享受特殊保护性监管,不可能死的,只是换个封闭研究所继续工作而已。”
“我知道。”蓬灵说,“我还知道他大概率在拷贝和销毁数据。”
她说完,也不管助理惊骇的目光,转身就走。
才走出两步,她停住,重新转过身来,将枪再一次对准他,平静道:“还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枪声响起,她说:“这次我没有跑,我一直在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整个研究所笼罩在断断续续的红光中, 一闪一闪的警报把惨白的墙壁和地面涂上一层流动的血色。
核心区本就人少,外围的工作人员早就散的散,被困的被困, 蓬灵一路往回赶,几乎没撞见什么人,她脚步不停,径直折返鹭启的实验室区域。
他的实验室太多了, 她一间一间踹开门,口袋里的光脑持续震动着, 震得她半边身体都在发麻, 可她心里烧着一团火,那火越燃越烈,越烧越旺,让她根本静不下心来调解此刻接近沸点的情绪,更顾不上掏出光脑看一眼。
枪口重重往下一沉,在地面上短促地擦过, 又猛地刹住。
蓬灵站在楼梯上方,越过栏杆, 看见了底厅里的鹭启。
他正站在生物垃圾处理器前,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细心包裹两只已经死去的组织块, 一只小手在死前完全探了出来, 僵直地垂在外面,像死鱼凸出的眼珠。他几次将那只小手拢进帕子里,又滑出来,反反复复,最后他停住了, 只是用指尖轻轻挑起那只小手,静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帕子裹着的东西被丢进处理器,机器运转,只一瞬间防护罩里便炸开一片血雾,自动消毒清洁系统随即启动,喷头哗哗喷出水来,血水顺着白瓷壁流下,很快被冲刷干净。
鹭启一瞬不瞬地看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枪械上膛的声响,他才缓缓转身,面对她,表情平静如常。
口袋里的光脑拨号超时,转接入留言频道并且自动播放了,沈卞清的留言极短,每一个字都用力穿过了屏幕,灌入她的耳膜:
【切记万事以你本人安全为第一原则,其他都不重要。】
【我来了。】
蓬灵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可她还是把枪抬了起来。
这是一把重型步枪,她一路提了太久,此时手臂在止不住地颤抖。
准星里,鹭启的脸一直在晃动,他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头顶引擎的轰鸣持续,红光闪烁,警报声此起彼伏,可这片空间里却寂静得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
蓬灵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要冷静,身体还在叫嚣,大脑却没有空白断片。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更清楚沈卞清已经来了,而外面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冲进来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她此刻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影响后续,一旦做出鲁莽的举动,很可能被对方占得先机,让自己陷入被动。
其实等一等沈卞清是最好的,也许精通法条的他会有别的办法让鹭启偿命,他永远可靠强大,能给足人安全感。
但是她想到了方茹。
在黑暗的十五年里,每一天都重复到令人反胃恐惧,她以为她会遗忘这些如复制粘贴一样的日子,可此刻透过瞄准镜,那些记忆却如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封闭的环境不利于语言学习,她的母语是方茹一点点悉心教养的,而方茹本不用做这些,是她在7岁时第一次溜入了图书馆,穿过高耸的书架,在阳光穿透头顶玻璃折射进来的一隅,她见到了正在整理书籍的方茹。
方茹从矮梯上下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哪里来的小朋友呀。”
阳光里细小的灰尘在轻轻浮游,空气中有书籍沉厚的油墨气息,蓬灵以为她会永远讨厌鹭启的信息素,可偏偏,在以后很多次扑进方茹的怀抱里时,那种淡淡的书墨香让她觉得安心而沉醉。
方茹一点点地,不厌其烦地教她文字的美感,把一只只经受过“高效快捷”脑部云传输教育的小白鼠蓬灵养出一点活人气来。
她说水开了是沸腾的时候,水面像绽开的花,说不必因为消磨时间而有负罪感,因为这个叫打发时间,时间并没有被浪费,而是像是蓬松的奶油一样被打发得轻松甜蜜,能享受过程就有了价值,无需自责内耗。
每一个词语都能被她讲出动听的含义,她是世界上最棒的语文老师。
“那妈妈是什么意思呢?”蓬灵问。
方茹一顿,一时间没有回答。
蓬灵乖巧地等了一会儿,很少见到方茹卡壳,于是说:“看起来是个很复杂的词呀。”
“是的,”方茹笑起来,温柔地看着她,“是个很复杂,很难用简短的话语来解释的一个词。”
妈妈是永远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出来的词语。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第六星区联合执法部队,目标研究所已被全面封锁,命令所内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解除个人终端防御系统,有序从主通道撤出……】
蓬灵面容平静地抬手往天上打了一枪。
被军区接管通讯的广播喇叭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只剩远处的广播还在隔着距离重复警告。
她把过重的枪往上颠了颠,想起沈卞清手把手教她射击时,她曾挑了一把巴/雷/特,他无奈又温柔地说,练吧,战时未必能拿到趁手的枪/支,没想到一语成谶。
蓬灵抬起一条腿踩住广播喇叭,重心往后,另一只脚则踩在墙根,她用肩膀抵住枪支,准星里稳稳锁住鹭启的脸。
【重复,任何具有攻击倾向的肢体动作或精神力波动,将被视为拒捕行为,执法单位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砰”的一声,第一发子弹射出的那瞬间,她觉得那颗沉沉往下坠的心脏忽然就轻盈了起来。
耳边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扣下扳机的力气。
直到最后视网膜重新印出色彩,她才迟钝地发觉,弹匣已经打空了。
枪口没有压住,子弹乱飞,有好多好多的血流出来,她被枪支的沉重重量拖着往下跪,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抬头时,她恍惚之间想起自己7岁的时候,只有跪下去这么点高,方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为难半天,因为并没有人好好教过她,所以她都是用谐音标注偷偷学的,生怕被嘲笑,但又怕让方茹失望,于是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并不标准的“蓬灵”。
怕方茹听不懂她的读音,她又害臊地写下了【phelin】。
“什么意思呢?”
蓬灵想起她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回答她的是一句法语歌“Je suis phelin quand tu n’es pas là”,歌词里是孤儿的意思。
孤儿,是啊,多么贴合她的一个名字。
但方茹坐在她旁边,看着纸上她拼写的名字,拿起笔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另一个词。
“philein,”她说,“一个希腊语词根,在古希腊语中,是‘去爱’的动词。”
方茹说,蓬灵是很好听的名字,在所有人说她是孤儿的时候,她的妈妈说她是爱。
蓬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膝行了几步,看到鹭启的胸腔还在缓慢起伏,他身下缓缓流出来的血变成了方茹死前的场景,恍惚间,蓬灵再一次闻到了陈年旧书的油墨味,混着那点点灰尘。
她一手撑住地,再次站起来,换弹夹后下了楼,她提着枪,枪口在地上磨出吱呀难听的声音,一直走到鹭启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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