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抑制剂都成了废品。
他直起身,把码到一半的冷藏包放回柜子里,转身时,蓬灵瞥见他后颈伤痕累累的腺体,像被反复剖开过,新肉叠着旧疤,颜色发暗。
她没忍住问道:“你腺体怎么回事?”
鹭启很平静,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往外走,继续带路。
第二间实验室,依旧是满墙的白瓷砖,冷得刺眼,北侧墙上嵌着一整块透明的培养舱,淡蓝色的培养液里漂浮着两团不断蠕动的灰白色组织块,表面覆着细密的血管网络,像某种异形的胚胎。
蓬灵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上面,她环顾了一圈,没在房间里看到其他人,渐渐失去了耐心:“我是来见方茹的。”
鹭启没说话,他走到培养玻璃前,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里头那两团组织块像感应到了什么,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准了他的方向。
“她回来了,”鹭启低声对它们说,“我说过她一定不会死的,对不对。”
那两团组织块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缝隙深处露出单只半透明灰绿色眼睛,另一只则探出一只尚未成形的小手。
蓬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的脊背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看到鹭启正对着那面玻璃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平静的,温和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那只未成形的小手隔着玻璃缓慢地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回应他。
如果手她认不出来,可眼睛的轮廓她不可能辨不出,这就是鹭启照着他自己培育的。
那么……
鹭启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实验员向被试者讲解实验步骤时特有的耐心:“phelin,你看,这是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做的东西。”
“它们俩里面有你和我的基因片段,有信息素受体,我用我的腺液配了许多次实验……许多许多次,我想配出高匹配度,但最终也没能成功。”
他的笑有些灰败,认命一样道:“也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救不回爆炸坠海的你,找不到你,重逢后也……面对你的时候,我一遍遍认识到,这世上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我想那也没关系,放在一起养大,跟我们曾经没有区别,”他面对着玻璃轻声说,“它一直在等你回来,想见你一面。”
那只手又抓了一下,荧光蓝的培养液将鹭启的脸映出一星一点的光芒,他的表情异常柔和平静,伸手与那只小手隔着玻璃贴了一下。
液体是流动的,那只小手游开,但他依旧将手贴在玻璃上,稍顿,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碰着玻璃壁面,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蓬灵站在玻璃前,看着那只手,想起小时候在禁闭室里她也会这样敲玻璃,被闷到了的时候,就用指节敲着那面观察窗,她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听见,只是想制造一点声音,让路过的人能停下来看她一眼。
鹭启时不时会过来,明知道她只是无事敲玻璃,但他依旧会站在观察窗外,关闭单向可视功能,让她也能看见他。
确实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但开头不对,过程不对,结局一定不会美满。
“你拿自己做培育我没意见,别拿我的基因做,”蓬灵说。
鹭启没接腔,他点开玻璃旁的屏幕,开始语音登记今日的日志。
“观察点:无应激反应,接受度稳定,可持续。”
“可持续……”他喃喃念了一遍,“可持续意味着明天,后天,下个月,下一年,每一天早上你都会从我的视线范围内起床,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经过我的系统校准,每一晚你睡着时我都能守着你,可持续意味着会有比十五年更久的稳定。
那点幽幽蓝光在他的脸上映出浮游般的波光,他说:“但稳定是脆弱的,我太熟悉实验数据里的稳定期了,那通常意味着变量即将改变。”
话毕,他忽然伸手拔掉了培养舱旁的氧供管。
供能骤然断了,培养液的流动息止,监控数据上,两块组织体很快就因缺氧而剧烈翻滚起来,数值和线图挣扎着往下掉,不过七八分钟,就变成了一道直线。
鹭启自始至终背对着她,蓬灵骇然地看着他惨烈的腺体与死亡的两团组织体,他能将腺液竭泽后好不容易供养起来的组织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抹杀掉,完全不符合7号研究员对实验一贯的态度。
他反常到让她觉得心神不安,总觉得或许还有更超出她意料的——
“方茹在这里。”鹭启忽然伸手按下培养舱的边缘。
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整面玻璃舱转了半圈,嵌在后半部分的另外半个隔开的舱体转到了正面,像一面双面镜终于翻到了另一面。
蓬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半个舱里,方茹蜷着身体浸泡在里面,太阳穴上有一个明显的枪口,贯穿至另一边,穿透出更大的圆孔。
她闭着眼,面上却无比从容自若,好像只是睡着了。
“在你帮她逃出去之后的第二天,她就被找到了踪迹,”原本只是用来登记日志的屏幕上放出了一段摇晃的视频,鹭启说,“那个时候,我想拿她的例子来教训你的。”
“但她说她如果再被抓回来,那下一次,你还会先把机会让给她。”
“她说要死也要死在外面,起码在你心里,你永远会对研究所外面有一个牵挂和寄托,你就迟早能逃出来。”
摇晃的视频中,SMOS的搜寻队举着枪在交涉威胁,方茹只与他们对峙了三分多钟,随后毫不犹豫地靠在一棵树上,举枪自尽了。
那个镜头在血溅起来的时候猛地抖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稳住,像是镜头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再也不动的beta一样,蓬灵耳边嗡嗡作响,连眨眼都不能,她看到方茹顺着树干瘫倒在地上,背后擦出整片淋漓的血色,她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有树叶掉在她唇上,但很快滑落到地上。
没有风了,叶子停在她身边,再也没有飞动。
她也不动了。
鹭启:“我培育组织体,也想用畸变种培育出方茹,我以为很多事都是可以弥补的。”
“但是最终却一个都没有留住,”他慢慢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世上也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蓬灵往后大退了一步,后腰“砰”一声撞上铁皮柜子,发出剧烈的震颤声,她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胸腔起伏间,喉咙里连呼吸声都堵住了。
她微微躬着身,下巴往里扣,一张脸陷入停滞的凝固,从下而上看向他时眼眶里有潮湿的痕迹,但却没有流下眼泪。
柜旁放着排高压氮气瓶,她贴站着,一手按在调压阀。
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房间里隔音太好,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警报声才涌进来,刺耳得像刀刮过耳膜。
“研究员!军区、幸正部长的宪兵队,还有监管署的飞行器——”来人话未说完,眼前忽然倒下一只高压瓶,阀门口还卡着来不及取下的把手,旋开的阀口挡不住高压气体,整只瓶子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喷射出大量氮气。
门口的人顿时乱作一团,只有站在最前方的汇报人跟蓬灵对上了眼。
真是好久不见了,助理。
助理脸色大变:“你还活着……?”
蓬灵听到了警报声,她脸上再无任何表情,抡起柜子里放置的各种试剂就往门口砸去,不知是浓酸还是浓碱在谁的皮肤上灼出“呲啦”一声,助理身后的巡逻队队伍完全乱了。
蓬灵直接冲了出去。
她凭着刻入基因的路线记忆狂奔,越往外跑,天空里大量飞行器的震动感越明显。
“不能放她走!”助理见到phelin与研究员共处一室,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如果让研究员再失去一次她,那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从自毁自厌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了。
“把她带回来!不要伤到她!”
那些巡逻队并不认识她,与SMOS复刻的研究所,却都是陌生面孔,而熟悉的人,不管是爱还是恨,都越来越少。
蓬灵一路跑到教堂,最初那次她跑到这里时已经气喘吁吁,但这一次,她似乎丧失了所有的感知,就这么一口气跑到这里,推门冲了进去。
追上来的巡逻队队长跟着一打开门,谁知道蓬灵杀了个回马枪,她就站在门后,转身就把一根从实验室里顺来的镇定剂狠狠扎进了他的胳膊。
比她高一个头的队长轰然倒下,蓬灵取走了他身上的装备和枪。
她将圣母玛利亚雕塑下的无火壁炉打开,往里望了一眼,发现本该连结动力炉的壁炉却是常温。
鹭启什么都按照SMOS复原了,不知何为,却没有将壁炉这条她曾探出来却被抓回去的路堵死。
蓬灵将队长身上的攀爬爪固定在壁炉边缘,把绳子往下一放,顺着绳索降到了下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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