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启听见了声音,想侧头望向她,但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于是只偏了一点轻微的弧度,瞳孔在她面容上虚虚地凝着。


    这么近的距离,蓬灵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未有过的浓烈信息素,他躺在血泊之中,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发出一些风铃般的清脆空瓶声。


    是“原液”,是从她腺体里抽取的腺液,上面还贴着鹭启惯用的标签,标注着时间,全来自她逃离出SMOS前最后那几次手术,到最后,他主动放弃了抽取,于是市面上再也没有了新流入的原液。


    剩下的这几支都在他手里,从主星到新舌里,需要跃迁16次,距离210光年,他一直没毁掉,也没丢弃,这些保存难度极高,费用昂贵的腺液,他一支一支,带在身边。


    他在今夜给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药物,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他亲手研制的,最后的原液。


    他的腺体早就千疮百孔。


    蓬灵踩在他的血泊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枪,抵住他的喉咙。


    鹭启安静地注视着她,血从身体里断断续续地喷出来,像是小型喷泉。


    他感知到所有的力气都在消退,好像抓不住的雾一样,他这辈子抓不住的东西有很多,到头来,她望向他的目光里还是憎恶。


    她是恨他的,可她以为他不恨吗?她占据了他生命里几乎所有的时间,蓬灵吃掉过他的血肉和骨骼,他当时应该暴怒的,但不知为何,看到她吞下他的断指后嘴唇上漫开的属于他的血,心脏却跳动了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鲜红糜烂的唇色,没有止血,反而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早就有过很多次,他在看向她时,心脏会这样突然漏掉一拍。


    他的骨血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抵死缠绵,再也分不开。


    她第一次吃到除了营养液之外的食物,他却始终没有问过滋味怎么样。


    古老的文明里交换戒指,他曾经对那些符号象征的东西不感兴趣,如今却有了别的感受。


    戒指不过是身外之物,什么都套不住,消失的血肉却真真实实地融进了生命里,这难道不才是海誓山盟的誓言吗?


    在她坠崖车毁后,他拆掉了机械指,每一次拆卸都会带来连结神经的剧痛,比她咬断他手指时痛上千倍万倍,可是无名指是距离心脏最远的手指,这样也不能阻止痛彻心扉的痛苦吗?


    他试图用反复拆卸机械指来回忆她,他需要这点痛感来让自己活着。


    再次重逢,他却发现她跟匹配度最高的alpha站在一起。


    又是匹配度,他此生最恨的一个词。


    他到死都执着于知道她的信息素,她当时含糊说他会知道的,而他也如此坚信不疑,毕竟他们之间有无数个明天。


    但她消失了。


    他每一次站在世界各处的悬崖峭壁上,看底下翻滚的海浪,都会想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


    蓬灵死之前会恐惧吗?


    蓬灵能再一次露出那种带血色的恨意吗?灼灼瞳孔目光里唯有他。


    蓬灵脸上能再一次溅到他的血就好了。


    最后一根空管从口袋里滑落,鹭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着她笑了,断续道:“是椰子……phelin……原来你是椰子……我终于……”


    “砰——”


    “蓬灵!”谁在叫她。


    但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一切都解决了,蓬灵如方茹死时瘫滑到地上一般跪坐了下去,坐在血泊之中的她像七岁时一样高。


    而今时今日,她终于开始了自己的第八岁。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蓬灵!”沈卞清叫了她第二遍,模糊的视线里,她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迈开的长腿,穿过这片死一样的寂静,径直朝她而来。


    蓬灵手中还死死握着枪,她此刻情绪波动太大,见他身上深色的制服,除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着枪不放,别的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沈卞清来到她身边,她看见他的鞋尖踩进了血泊,深色西裤下摆微微往上一松,他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枪给我。”


    蓬灵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讲讲犯罪心路历程也行,这一切的后果她都愿意承担,她一点儿也不后悔,甚至想开个玩笑自嘲还是被当场逮捕了,沈监铁面无私,圆规成精,什么都是标准,合规,这下她再是口舌如簧都没用了。


    杀掉鹭启确实是不够理智的举动,今晚有太多的人了,他死在这里绝对会被彻查到底,天才研究员不可能不明不白地将死讯草草掩埋。


    但是……


    她安静地等着沈卞清把她抓起来,应该的,是他的作风,是监管者无论如何不能退让的底线和原则,而且落到他手里对她而言是最大的幸运,她很感激他能穿过所有人,第一个来到她身边。


    “一等功给你了。”她嗓音有些哑,带着一点鼻音。


    沈卞清蹙起眉,从她手里拿走枪。


    蓬灵一点没有反抗,由着他取走物证。


    沈卞清一手持枪,垂下眼看了看,而后抬起了手。


    她以为他要用枪身给自己脑袋上敲一顿,顿时像比格挨打时一样眯起眼睛把脖子往后缩。


    下一秒,他只是很温柔地撩开她脸颊边被血粘住的头发,用手背擦掉她脸上溅起的血痕,仔仔细细擦干净后,又用自己规整整洁的制服下摆,一点点抹掉了枪身上的指纹。


    蓬灵没反应过来。


    沈卞清表情无比冷静,一点也看不出失智的模样。


    细致擦完后,他还照了下灯,重新按了鹭启的指纹上去,确保只清除了她的痕迹,然后抬手,对准鹭启的胸口,又补了两枪。


    枪这才被丢进血泊之中,“哐当”一声沉进粘稠的暗红色里。


    蓬灵僵住了。


    沈卞清转过脸,重新俯下/身,捧住她的脸,他手指微凉,掌心却温热,稳稳托着她满是泪痕的面颊,确保她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听进他的话。


    他只说了一句:“蓬灵,这是一把20.9kg的重型枪,你身边所有的人,你所有的体测、训练记录都证明了你拿不动这把枪。”


    见她还呆呆的,瞳孔散着,像没听懂。


    沈卞清低低地补了句:“我的肩膀和手臂才动过手术,准头不够,所以才开了这么多枪,审讯的时候,我也有更多的经验。”


    “什么……?”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他擦去指纹后再补枪的全部意图,整个人完全怔在那里。


    他垂下眼,拇指轻轻替她将挂在下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抹去,血泊还在缓慢地漫开,红光仍在闪,四面八方都是警报声,可他眉眼间没有一丝犹疑,目光专注得像这个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


    他说:“接下来交给我,你只要记住人不是你杀的,好吗?”


    第71章


    “你在说什么呢……?”


    蓬灵嗓音发颤, 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全然出格的话和举动来自沈卞清,来自最铁面无私的首席监管者。


    他用他那双拿过无数次卷宗,签署过无数份决定的手, 替她抹去指纹,重新按上别人的指印,补枪,丢枪,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得像是照章办事。


    可沈卞清看起来无比冷静理智,他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反而一直在安抚她的情绪。


    他半蹲在她面前, 看到她领口露出的肩膀上有大片淤青,没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叹息着说:“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开枪姿势不对,以后我再……我再找厉害的枪手教你。”


    “你什么意思!”


    “宝宝,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沈卞清的声音压得又柔又稳, 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这种语气曾经在她跑完3000米后累得像条倒地不起的死狗时出现过, 而现在再次出现,则是在教她如何逃离第一现场。


    “我们最厉害的蓬灵医生,你一定认识路的对不对?”


    蓬灵张了张嘴, 声音堵在喉咙里。


    “你反追踪考试拿了全优, 很厉害。”他继续说,目光专注地锁着她的眼睛,“你一定甩得掉他们,对吗?”


    她能听懂他的意思,他要她走。


    可是……


    “我不能——”她开口。


    “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向你保证,你相信我,”沈卞清温和地打断她,唇角甚至弯了弯,“我还要给你做早餐呢,有什么话等回头再慢慢跟我说好不好?现在各方势力随时进来,越拖越糟糕。”


    他催着她快走,蓬灵的脚像灌了铅,但还是被他眼中的笃定一步步推着离开了原地,她一连退了三四步,眼眶酸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脸,眼泪滑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从方才到现在,眼泪就没有停过。


    这个世界上,一直会有人这么爱她。


    但是。


    蓬灵吸了口气,硬生生把哽咽吞回去,脚尖一转就要跑,可几步后她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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