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上,鹭启没敢像是以前一样睡在她床底,就搬了把椅子靠在门边,坐在那里开着虚拟屏记录着些什么。
蓬灵只要一想到跟他共处一室就浑身刺挠,她平躺在床上,闭着眼,一会儿挑刺说太亮了,一会儿烦躁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太响了。
鹭启一开始就将虚拟屏的光线降到最低,听到她这么说后又将透明度拉到最高,这种屏幕在黑暗里阅读起来非常吃力,没两分钟就会让眼睛发涩发酸,但他一声不吭地照做了,然后低声说:“我没有用键盘。”
蓬灵:“你呼吸声太响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空气中静可闻针,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极低,蓬灵听不到一点声音,却能感知到黑暗中他一直背靠在椅背上,像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一样直直地望着她。
跟他再犟也犟不出个结果来,鹭启摆明了不会同意离开,她的手腕上贴着新的无线腕贴,他给她戴上时说:“这个不带线,不会拉扯到你,你好好休息。”
蓬灵只觉得他又烦又神经,今天一整天的试探让她发现,有些她觉得他一定会翻脸处罚她的事,他这次重逢后却全然不当回事,但有些明明只是无所谓的小事,他却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
她不想戴腕贴,他就跟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她床前,一手圈住她的腕骨,把那枚腕贴包在她手腕内侧,不管她是踢他踹他还是掐他,鹭启都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动。
“你到底想观察什么?”蓬灵愤怒道。
“确认你活着。”他只回了这五个字。
“这是什么需要观察的事吗?”她只觉得匪夷所思,“我有气没气你看不出来?”
他圈住她手腕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可依旧迂执地按住腕贴:“我需要将你的数据填写回去,phelin,你离开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他们拿了很多所谓的证据和数据来支撑,贴在墙上给我看,我不信,但我拿不出反驳的证据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捕捉到一声被硬生生压断的气音,像一个极轻的哽咽。
但鹭启怎么会哽咽呢?她狐疑地抬头看他,只看到他一如既往的冷淡脸,他低着头,看着裹在中间的腕贴,光脑上实时跳动着属于她的各项基础数据,一切都在平稳值区间内,他轻微地深呼吸了一下,似乎这个无线腕贴其实也是有线的,那根线像是决定他生死的氧气管一样穿过他的身体,最后与他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蓬灵死活摘不掉,只能躺回去睡觉。
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鹭启就是个疯子。
蓬灵第一晚最终还是睡着了,实在熬不过,对熬也没意义。
鹭启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幅凝固沉默的画,从蓬灵烦躁地说他烦说他吵后,到现在,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温和,光脑上的数据也渐渐回到静默睡眠时应有的数据,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动一下。
她讨厌他,这个事实很久以前他就该认识到了的。
只是以前她寄人篱下,还会虚与委蛇地说两句好话,现在她只是更加直白外放地用言语和行为告诉他而已。
这没有什么区别的,鹭启按了一下心口,没有必要太难受,胸口不该堵得慌,这是早就预见的结果。
但他把手按在心口,只感知到一阵漫长酸胀的麻,胸腔里似乎烧出了一团没有形状的黑洞,像轻飘飘抓不住的雾,又像是一块沉甸甸往下坠的铅,带来钝重的窒息,他说不出这种难受是因为什么,只觉得一团咳不出的东西哽在喉底,气流经过喉咙,身体却仿佛陷入缺氧的境地。
好难受……他张了张嘴,又想起她骂他呼吸很吵,于是最后还是沉默地抿紧了唇。
平板屏幕被重新唤醒,鹭启抬眼看了眼床上的人,将唤醒的屏幕往自己这里倾斜了一下,避免将光漏出去,页面上是他设计记录的phelin日常行为图谱,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睡眠,进食,阅读,活动……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一目了然。
只是第一天全空。
他坐了会,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刚才放下食物的位置前,检查她有没有动过。
恒温水壶里水量少了一些,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将里面剩余的水倒掉,重新换上新的,放在同样的位置,但水果她没碰,鹭启站在那份水果前看了很久,低头在光脑生鲜快送上下单了其他水果,然后又站在矮柜旁沉默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说明天再试。
便利店里的食物他没再检查了,生怕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音会把她吵醒,他转过头,看到她蜷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均匀,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散在枕头上的发尾,动作轻到像是怕惊醒一只蝴蝶。
他收回手,把她的被角往上提了一寸,而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醒来,蓬灵打算改变策略了。
主要是一天不吃饭脑袋晕,影响她动脑筋想办法逃出去,厌恶他归厌恶他,但把自己饿昏了不是个事。
她起床洗漱,一有动静,坐在椅子上的鹭启就醒了,不过他只是看着她,没有上前惹她厌恶。
蓬灵对着镜子刷牙,鹭启的生活方式规律无聊到了一个境界,只要观察一天,就知道他接下来这365天会如何度过。
昨天每次他出去后再回来,总会隔起码半个小时以上,这处公寓一定是非常偏僻,毕竟他是个非常喜静的人,孤僻到有些神经质。
快送的食物不一定能直接送到门口,说不定只能放在哪个站点,他需要自己出去拿,一来一回,单程15分钟,所以要花上半个多小时,这个猜测应该是合理的。
起码她能试一试。
蓬灵低头吐掉漱口水,洗完脸走出去,鹭启依旧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我想吃东西,”她站到他面前,“你昨天在便利店买的我不喜欢吃。”
“你想吃什么?”他问。
“关东煮,我要吃萝卜,海带结,豆腐包,年糕福袋……”她特意报了一堆需要当天购买的热食,怕他太快,其他还七七八八要了一大堆日常生活用品。
鹭启没有打断她,在光脑上等她报一个他记一个,有些东西他甚至都没听过,还得蓬灵自己打字。
记完,他抬起脸:“还有其他想买的吗?”
蓬灵:“没了,你快点,我饿死了。”
他点了点头,她要的东西在一家便利店还买不全,他分开下单后等了好一会儿,光脑上跳出提示音,他看了眼,起身出门。
蓬灵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浴室里扎头发,浴室门没关,方便她听动静,直到鹭启的关门声响起,她还站在原地侧耳等了会,确定外面恢复了寂静后,才从浴室里出来。
她快速将床上的被套床单都拆下来,头尾打死结绑住,然后抱着这长长的布条回到浴室,将淋浴间旁边的窗户打开,往下望了眼。
毕竟是独栋公寓,不算高,虽然外面紧挨着一堵墙,但只要能进到夹层,一定会有通往外界的门,否则这个房子要怎么进来?
蓬灵把床单一角死死地绑在窗户下面的淋浴防滑扶手上,然后把剩下的布料抛出去,又探头往下看了眼。
障碍攀爬,体测里是考过的。
她试了试牢固度,抓住布条翻出去,慢慢往下爬。
脚踩在墙外壁,一路往下都看不到窗户,鹭启这人好恐怖,居然住在这种仿佛棺材一样的地方,她下降到一层半,手臂有些发抖起来,但依旧稳稳地用脚蹬住了,慢慢地移动到布料最末端。
离地面还有一点距离,但已经足够了。
蓬灵借着墙面摩擦力,反身贴墙擦着跳了下去,“咚”的一声踩在地上。
她屏住呼吸缓了几秒,然后迅速站起身,沿着中间的夹层绕着跑出去,一圈下来,绕到对面果然有一扇玻璃门,外面是一楼楼梯旁的狭窄空间,她还能看到贴墙的壁炉。
把手上没有锁。
蓬灵冲过去,手指触到门把,一把拧开。
一只手遽然从侧面伸过来,像是铁钳一样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她被那力道带着往旁边一拉,整个人跌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鹭启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急促而克制,像是在压着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他的胸腔紧贴着她的肩头,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震颤。
“夹层里有监控,”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得近乎气声,“我看到了。”
蓬灵挣扎着要脱身,他另一只手拢上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像在抱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别跑了,”他说,“我会找到你的,每次都会。”
蓬灵懊恼地被带回了那个房间,按照以前在SMOS的惯例,她接下来就该受到一些诸如禁食禁闭的惩罚了。
这种日子她也不是没受过,蓬灵拧着脖子倔强着,一点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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