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来,屠厂当天的监控画面正在加载。


    沈卞清没有等画面完全加载完,已经弯下腰,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整个人的往前压了半寸,离屏幕更近了一些。


    那监管者的制服衣角垂下来,深沉凛然。


    警员坐得笔直,听到耳边沈监开口时的声音似乎依然带着那层他惯有的温和,但仔细一分辨,那种温和的底层是空的,像一层很薄的纸糊在坑口上,纸下面是黑乎乎的深渊。


    沈卞清说:“继续调,给我看这辆军车今天所有的路线,每一帧。”


    现场的人都没说话,今日沈监好像换了层皮,说到最后那句每一帧的时候尾音上扬,给人一种似乎在商量的错觉,可他的眼睛里不剩下任何余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如果不知好歹地再问一句“您的审批手续”,沈卞清或许会把这台终端从台面上整个拆下来。


    画面一格一格地滚动,沈漾的电话在此时也打了过来,还伴随着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信息:


    【什么叫蓬灵不见了?】


    【接电话】


    【你他X跟我开玩笑呢?】


    【她今天才跟我建国面……】


    最后的信息甚至乱七八糟地打错了字,沈卞清垂眼看了几秒,接了起来。


    但接起来后却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死一样的寂静。


    “你在接断肢?”沈卞清问。


    “她呢?”沈漾不答反问,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低烧一样的余热。


    沈卞清沉默了一秒:“失踪了。”


    对面传来一声极重的呼吸,喉咙里挤出短促的音调,几秒钟后,沈漾接下来的语调忽然怪异难抑了起来,像是脑海里最后的理智被压碎了,但却还要维持正常人沟通的态势,他一个一个地报名字,仿佛在黑市里揭榜接任务后清点任务目标:“宪兵队,军区的,我知道了。”


    通讯断了。


    放在往常,沈卞清应该拦一拦做事全然不顾后果恣意妄为的沈漾的,但他这次一句话都没说,敛下眼睑在光脑上停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敲下空格键继续播放暂停的监控视频。


    军区的话……


    等所有监控录像都看完,沈卞清安静了片刻,语气平静道:“此外,我想查一下,有关幸正部长此次前来新舌里的……”


    另一边,沈漾的胳膊只粗糙地接了接,内里全部没有长好,他身上的浊霭纹路没有退回去,反而像是会呼吸的蛇一样在皮肤上深深浅浅地浮着,这种状态能让他更快地拥有恢复能力。


    他这个状态不该出门的,就应该在这间招待所房间里静候几日,顺便将伤养好,可蓬灵失踪的消息他是从珂珂口中得知的,太可笑了,他今日才跪在林中环抱住她,在心里许下了珍重的诺言。


    然后他把她弄丢了。


    听到珂珂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身上的纹路忽地灼烫了一下,血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难以控制地暴力往外涌出,他一下子从床上翻了起来,夹住光脑的胳膊往外“咚”地狠撞了一下墙面,隔壁那正在调情的情侣骂了一声。


    沈漾没回敬,那些话从耳边流走,直到珂珂挂了电话,他耳边还蒙着一层油纸似的听不真切,他支着墙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压着墙面的力道大到骨节嶙峋凸起。


    蓬灵一定是受到了他的牵连,今天在屠厂也是,她完全是无妄之灾,军区要对付他,而她因为坚定地陪在他身边,这才被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捋走了。


    他给沈卞清打去了电话,很快,沈卞清也给他发了些消息,其中有一条是蓬灵光脑上被远程植入的干扰器是两人动手那晚。


    沈漾只觉得太阳穴倏地传来尖锐的疼痛,好像以前过度使用精神力后头疼欲裂的状态,那时候他只能生熬,但后来他遇见了蓬灵,于是每一次结束出脏后回到回声拿报酬不是最重要的事,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去见她,她是他唯一的解药。


    蓬灵不管多晚都会给他留一盏灯的,他回去后就关上,在黑暗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一会儿,然后恶劣地将她晃醒,看她那双水洗般明润的眼睛困乏地睁开,而后一点点聚焦起来,望向他,嘟囔一声:“你回来啦……”


    月光爬进卧室,她或许只能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他的义眼,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漂亮的双瞳,仿佛全世界的星星都落在她眼底。


    她看人的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他生出很多偏执霸道的占有欲,他想把她遮起来,藏起来,捏过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一辈子都只看他一个人才好。


    一辈子,永远……跟她吵架那晚他却也口不择言地说出了永远这个字眼,却是在说他再也不要见她了,他负气离去之前,她的手明明伸过来了,她想捧住他的脸,指尖快要触到他,她的眼睛微微垂落着,像是难过地要说什么,但他把她的手拂开了。


    现在,沈卞清告诉他,蓬灵在他离开后被人盯上了?


    “你他X的……”沈漾喑哑开口,剩下的半句含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不知道骂的是军区还是他自己。


    他那天晚上离开酒店的时候,心里翻涌的全是“沈卞清凭什么”和“她凭什么帮他,那我呢……”,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个alpha身上,他应该在她蹲下来的时候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外套上,她才跑完步啊……但他没有,他当时心里全是一股堵着的酸意,他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翻找他的伤口,他甚至想的是她有这样关切地担心过沈卞清么……他在意的全是那些可笑愚蠢的alpha和alpha之间的角力,他为了那股气从她面前走了,然后当晚她被心怀叵测的东西缠上了。


    “我要是没走……”他茫茫地对着空气说了句,剩下的话依旧湮没在喉咙里。


    今天在林中撕心裂肺地看到畸变种歪曲的头颅就垂在她头顶时他才想通,可是有人比他更快,沈漾按着自己发烫的手臂,只觉得底下那些还没有长好的筋络像是虬曲的蛇结一样盘在他体内,他面无表情地坐了会,把拆下来的那件背心拎起来,举在自己眼前。


    他洗过了,血迹没能完全洗干净,斑驳地留在上面,这些都是他的血,但如果蓬灵流了血的话……


    沈漾一动不动地盯着暗红色的痕迹,整个人忽地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那上扬的眼尾冷冷地挑着,瞳孔中心的蓝压缩成极细的针,大片大片的灰无机质般蔓至整个眼眶。


    他一声不吭地将这件背心重新塞进口袋里,戴好帽子,将帽檐低低地压下来,而后拿起刀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给我们沈监都急得不讲规矩了,给我们sy都气得开始讲脏话了


    第66章


    蓬灵火大地跟鹭启处处作对了一整天。


    今天她骂他嘲讽他他也不回嘴, 她知道他有强迫症有洁癖,于是在用完浴室后把里面搞得一团乱,他什么也没说, 进去把浴室地面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防滑垫摆正,把她故意踢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回原位,一切规整秩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想学着方茹一样给她读故事, 她把枕头砸过去,又把书架上的书全扫到他身上, 硬脊书壳砸到他的眉骨, 在上面留下红印,他也只是一本一本捡起来,按原顺序码回去。一天没吃饭,她不吃他也陪着滴水未进,她忍无可忍地把他做的晚餐泼到他身上,汤汁顺着他额前过长的发梢滴下来, 淌进领口。


    鹭启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蓬灵以为他会生气, 这次总该翻脸了吧,她攥紧手里的空碗,预备着迎接某种暴怒失控的回应。


    但他只是又抬手抹掉了睫毛上的汤汁, 然后低下头, 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前襟,说了一句:“其他都没关系,不吃饭不行,影响身体健康。”


    他过了会就推着输液架进来,拆开输液管说:“你不爱喝营养液, 这我已经知道了,但你不吃饭,我只能换成葡萄糖静脉注射,每天准时给你注射。”


    蓬灵:“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我以前被抽取腺液的时候三天两头需要在术前禁食禁水,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他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输液管的针头排气流出一串葡萄糖液,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像是眼泪一样,他低着头,看着那轻轻摇晃的输液管像是断掉的风筝线一样,最终还是卷了起来,一起扔进医疗废料箱。


    蓬灵以为他就此退让了,毕竟她绝食完全是伤敌为零自损一千的纯情绪发泄,对鹭启这种只关注实验结果的研究员而言,这种小事完全跟营养液是草莓味还是香草味一样,是无关变量,不会对实验结果产生一分一毫的影响。


    他不会在意的。


    但鹭启将输液架拿走后,大半个小时后又重新进来,开始把东西放在她能看到但不必接受的位置。


    一份洗好的水果放在矮柜上,恒温出水壶放在茶几上,她不愿意吃经过他手的食物,于是他带来许多未拆封的速食,似乎是刚刚快送到的,一整个满满当当的袋子里像是便利店美食大测评,他也没说话,安静地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放完就走,像是在投喂一只随时会受惊的野生动物,只能隔着距离将东西留下,而他本人则远远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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