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鹭启没有提及任何惩罚,他把她带回去,让她坐到床上,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有没有扭伤。
他的动作轻而慢,拇指在她脚踝处停留了一瞬,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触感。
蓬灵窝火中,把脚一缩:“不要惺惺作态。”
见她真的本事见长,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取了几张湿巾纸替她擦干净裤子上擦过墙壁沾的灰。
“下次想出去,跟我说,”他擦干净后站起来看她,语气依旧平静,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我可以陪你去阳台透透气。”
呵呵!蓬灵扭过脸,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接下来他就再没出去了,那些需要的东西似乎被他叫了其他途径送过来,他一进一出,很快就把她要的东西都拿进房间了。
昨天他提到的食品分析仪也拿来了,一早上这么一折腾,现在都半上午了,蓬灵说什么也不会再饿自己了,她把关东煮拿出来,又进厨房打开冰箱瞥了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新鲜的蔬菜,鸡蛋,未开封的牛奶和手工拉面。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把小葱,烧了一锅水,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最后再把关东煮放进去。
鹭启刚替她换了新的床单和床套,浴室里挂着的旧床单布条则被他取下来,团成一团丢进垃圾袋里,打结封好后放在门口,预备等下去丢掉。
两个人都处在一个诡异的无事发生状态,蓬灵是优先保证体能和将日子先过下去,鹭启是什么想法她不知道,可能是换了种法子来磋磨她。
房间里谁都没说话,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鹭启偏过头,闻到了葱花被热油激出来时那种尖锐鲜活的香气,整个人忽地怔然往后轻轻靠了下,后脑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这是他观察了十五年都观察不到的,因为一开始这些事就与ph项目无关,他不需要听到她鲜活生活时该有的那些琐碎嘈杂的声音。
小白鼠哪有什么生活可言呢?
但他在她失踪死去的那段时间里,却开始在梦境里梦到在研究所背景外的她。
所有一切都是虚假的,像是大脑给他编织的一场过于梦幻的谎言,他开始虚构她好好活着的每一天,想象她看电影,购物,做美食……梦里什么荒谬的发展都是合理的,潜意识都会认同并且接受,而他只是在清醒的时候太痛苦了,所以在梦里见到活生生的她,只觉得这些从未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在此刻变得如此正常合理。
但隔着梦境就像是隔着一层单向的观察窗,他看得见她的形状,闻不到她的气味,碰不到她的身体。
但他现在闻到了,鹭启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看到蓬灵在灶台前煎蛋,油烟从锅边升腾起来,她侧着头避开溅油,手指捏着锅铲的姿势不是很熟练,她没得选择,所以还穿着他准备的家居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鹭启站在门缝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拿碟子,倒酱油,试咸淡,低头尝勺尖上的汤汁时睫毛微微垂下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梦境并没有骗他,果真美好得让人沉沦,她活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他站得太久了,蓬灵原本就不怎么擅长下厨,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做好了,才注意到鹭启跟个瘦长鬼影一样杵在门口。
她看过去的那一眼不太友善,于是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依旧没走,像是看着一个他不敢靠近又无论如何不肯离开的东西。
蓬灵端着自己看相不怎么好的面条出去,鹭启侧身让开,看清了她碗里的面,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平时都是自己下厨的吗?”
“不,”蓬灵把面放在茶几上,盘腿坐下,“平时都是我的alpha下厨,他手艺很好,会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鹭启脸上那点浅淡的浮生若梦般的神色倏地褪去。
她活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而这个样子他错过了不止这段时间,他观察她,陪着她15年,但那些alpha用如此短暂的时间能看到她给别人看诊,看到她享用美食,看到她有一天还能考过体测,她在外学会了爱别人,学会了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可所有这些他都不知道,所有这些都不是他的。
他靠在门框上,胸腔里那颗心脏重新跳得又沉又慢。
当天晚上,他重新梦到了今早的场景,只是有一点不一样,蓬灵似乎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煮面条的锅旁不止放着一只空碗,似乎还有人有这么好的福气,能享用她的手艺。
他一整颗心都仿佛沉入了沼泽地,用力挣扎时像在刨一座生埋他的坟墓,一想到沈卞清和沈漾的存在,他的胃就开始收缩,酸液上涌,哪怕在梦里,舌根都尝到了一种近乎腐烂憎恨的味道。
“鹭启帮我拿下酱油。”她忽地开口。
鹭启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酱油啊快点,等下不入味了。”
梦里变成了他。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梦真是太假,太荒诞无稽了,假到身处梦境的他都清楚地知道这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可是梦里再荒谬,再不合逻辑,潜意识也会轻易地接受它。
他上前,踏进了今早他不敢太过靠近她的门扉,经过她身后时锅里热油爆开的葱香味灌入他的鼻腔,那鸡蛋“呲啦”一声磕开,金黄灿灿,她煎了两个蛋。
他拿起酱油,手臂都有些抖,看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侧脸,递给她。
她从容伸手接过来了,他的手腕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原地。
鹭启醒来时还没来得及在梦里尝到那口面的滋味。
梦里南轲,痴人说梦,总归一切都是假的。
他依旧独自坐在椅子上,浓稠夜色里,房间里阒寂无声,靠着墙的后颈传来一点冰冷的温度。
手里的平板已经熄屏了,他重新唤醒,页面上是他今日应该记录的phelin日常行为图谱,光标在进食那里闪烁了很久,他盯着看了很久,第一次伪造了实验数据。
他把梦里的场景登记了进去。
【她给我做了面,接过了我递去的酱油,没有因为我靠近而反胃干呕……】
修饰编造实验数据,只是一种自欺欺人,他从来都不能理解那些没有钻研精神的科研废物,假数据不可复制重现,这是每一个研究员都明白的道理。
可是……
鹭启在最后一个一个字地输入:【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把所有能回忆的细节都尽可能详细地填写了上去,直到最后实在再也补充不了什么,这才放下了笔。
他通读全篇,最后把平板压在脸上,盖住眼睛。
屏幕太暗了,他在黑夜里盯了太久,所以才会从干涩发烫的眼睑里,淌出他也不知道原因的眼泪来。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要是只用写后半程就好了,一写这种我就来劲了
第67章
鬣狗生性总是不太温和的, 他们只会粗暴地把猎物咬得鲜血淋漓,然后撕扯着从地缝里往外刨残肢。
宪兵队的位置不难找,沈漾连路都没绕, 径直走向了主入口的铁门,这里很少会有无关人员进出,门口执勤的值班兵乍然见到一个浑身上下一身黑的alpha一言不发地朝着这里走来,视线在他腰侧的长刀上一停, 警惕地开口:“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铁门轰然倒下的巨响,沈漾开门的方式简单粗暴, 锁芯带着整块门板铰链从门框上脱落下来, 将一楼室内几个宪兵都惊动了。
第一个宪兵跑出来之前,沈漾的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侧,刀背冰冷地贴着他的颈动脉,把剩下的宪兵都震慑在原地,沈漾没有说话,只是用刀面偏了一下方向, 示意带路。
有人认出了沈漾是当天屠场的任务目标,但鬣狗认人更快, 沈漾把整个宪兵队驻地翻天覆地地翻了一遍,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搜罗到宪兵队队长办公室对面的空会议室, 用约束带像捆乳猪一样捆在了暖气管道上。
队长没想到那天逃脱的沈漾居然会如此胆大包天地上门来报复, 拎枪便隔着门震慑:“你现在放下武器出来还可以——”
“轰”的一声,沈漾踹开门,手里拎着半截染血的束缚带,手背上沾了一点血。
不到半分钟,宪兵队队长瘫在椅子里, 肚子上被一条修长紧实的小腿踩住,靴底坚硬,碾过腹部时因为对方力气太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内脏在“咕叽咕叽”作响。
“屠场任务的命令是谁下的?”沈漾问。
队长咬死不肯开口。
他心里想的很清楚,自己并非隶属私人家族豢养的宪兵队,只要不开口,就没法从其他途径查到他的雇主,沈漾一定拿他没办法,只能跟他谈条件磨——
“咔嚓”一声,下巴忽然被人用力钳住,下一秒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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