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启将蓬灵轻轻放在床上,床垫是他这两天刚换的,足够柔软,干洗烘干后他甚至还晒了一天太阳,试图能留下一点外界的气味,让刚回来的蓬灵不那么应激。
很多事情都要循序渐进,不能心急的。
这一次,他会变得更加耐心,他都会改掉的,会听取她的意见,会……好好珍惜老天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蓬灵沉沉地昏睡着,鹭启在她床边安静地站着,沉重而灼热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视线可能太有重量了,沉甸甸到他自己都意识到有些过了,但这不是他的错。
因为他闻到了她身上的一点香气,混着沐浴露的,晒过太阳的蓬松气味,和在情绪大起大落后泄漏出的一点信息素,他分不出那是什么,可这种熟悉的气味让他后脑勺的皮肤一点点绷紧又舒展开,他脸上没有太多的面部表情,但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亢奋到无所适从。
鹭启开始像一个初入实验室的愣头青一样,开始在房间里做一些重复而无意义的事,他把医疗床调到柔软模式,把室温和湿度测了又测,他替她掖好被角,手指在被角上絮絮折了数次,每一条折线都要强迫症似的对齐才肯松手……这种忙碌让他一颗心都变得饱胀而满足,刚进实验室打下手的,接触不到核心操作,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做些这种杂事也算不虚度时间……
还能掩饰他紧张不堪的心境。
蓬灵睡得很好,一点都没有被他吵醒,手帕上的药物他调整了很多次,将剂量试了又试,为了更加贴合麻醉剂使用规范原则,他甚至参考了她的体重数据,最后量身定做出这份满意成果,但原版的气味太过于刺鼻,蓬灵可能不喜欢,他又往里面加了一点天然的香氛,冲淡了一点冰冷的消毒水味道。
鹭启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可还是毫无睡意,开始绕着那张床来回断断续续地走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睫毛被吹的话是会动的,她真的在呼吸,不是幻觉,她的颈侧微微起伏,脉搏频率稳定,是好端端活着的,鹭启俯下身,隔着一拳的距离嗅她,不是梦境里那种虚无的、总在靠近前就碎裂的气味……
这种神赐一样的恩惠让他的肩膀剧烈无声地抽动了几下,他再次靠近她,单手撑在床铺上,手指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去,在床单上刮出几道浅痕。
他抬起另一只手,真的很想碰她,可是向来极稳的手悬在她耳垂上方颤了整整两分钟,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而是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phelin,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分化时的体温曲线吗?”他低声跟她说话,像回到了SMOS时一样,每当她熟睡,或者在手术昏迷中,就是他能向她倾诉的时候。
“第47小时开始升温,第53小时到达峰值,你哭了两个小时,我把手伸进观察窗里让你握着,你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脸上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他记得那个观察窗,他记得她的每一秒。
十四岁,她第一次被打了诱导剂关在白色的房间里,高热,痉挛,信息素紊乱,她蜷在角落的垫子上,抓着自己的手臂快要挠出血痕了,他穿着实验服站在观察窗外面看了很久,最后把手伸进窗上的手套口,让她握着。
她把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四五年过去了,可鹭启依旧会频繁想到那一刻,以致于今夜,她重新回到他这里时,他最渴望的是能与她这样十指相扣,仿佛握住了一颗失而复得的,被人从他胸腔里剜走又重新塞回来的心脏。
鹭启就这样分出一只手与她交握着,坐在床边,在加密日志里敲下一行字:
“phelin(蓬灵),存活,物理接触确认,体温36.7℃,呼吸频次19次/分。”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很久,他又郑重地加了一句:
“已回巢。”
蓬灵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泛着一股不太舒服的味道,像一块软烂的糖果卡在喉咙口,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甜。
那其实是麻醉剂的残余气味,她头还昏沉着,胃里翻涌了一阵,下意识地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那味道从鼻腔里驱赶出去。
这一埋脸,陌生的床铺触感一下子惊醒了她。
她猛地睁眼,头顶是一盏柔和的环形灯,她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医疗床上,房间布置得非常整洁,物品很少。
但墙上显眼地贴着一张照片,是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公开表彰照,被细心地用透明胶固定在正中央,四周没有一丝气泡。
蓬灵猛地翻身坐起,却感觉到手腕被什么扯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根极细的透明线缆从床头的监测仪延伸出来,末端贴在她手腕内侧,而另一端连在一只光脑上。
她顺着线缆望过去,鹭启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维持着坐姿闭着眼,头微微歪向一侧,露出额前过长的黑发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右手还攥着光脑的边角,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持续跳动的生命体征曲线。
那是她的心率、血氧、体温,实时监测,每一秒都在刷新。
所有的记忆都涌入脑海,蓬灵猛地扯下腕贴,线缆断开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鹭启的眼皮瞬间掀起,他清醒的速度太快了,就像是根本没有睡一样,灰绿色的眼珠直直地锁定她,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前倾了半寸,膝盖从椅子上微微抬起来,仿佛随时能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蓬灵举着手里的腕贴:“这是什么意思?”
鹭启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腕贴上,再移回来,绷紧的肩线缓缓松弛。
“监测体征用的,”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昨晚心率波动过两次,一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一次是四点零九分,你做梦了,腿踢了一下被子,我叫了你一声,你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
蓬灵二话不说,冷着脸直接把腕贴用力丢在地上,起身就要下床。
可一站起来,吸入麻醉剂的后遗症一下子涌了上来,鹭启原本见她似乎做出要离开的动作时一下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可蓬灵口腔里的甜腻如影随形地缠着她,让她整个胃都在抽搐。
她头还晕着,扶住床沿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那股甜味在反复翻涌。
鹭启站在原地,看到她脸色煞白的模样,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麻醉剂的副作用?”他皱眉,语气里有那种实验员发现异常指标时特有的警觉,“不应该,我调试了浓度——”
“我只是看到你反胃而已。”蓬灵打断他,声音很哑。
鹭启怔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煞白的嘴唇移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好一会儿,只是低下头,看着被她扔在地上的线缆。
腕贴脱离她手腕后一切数据和图线都变成null,就像是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他照例将她的监测曲线调出来看,哪怕最新的那条线上已经没有数据了,但他看着屏幕上一片空白,假装只是他操作不当而已。
“浴室在左边,”他说,“不舒服的话可以去漱漱口。”
蓬灵当即丢下他走了,将浴室门一关,反锁了。
她将水龙头打开,人却迅速走到淋浴旁的窗户,一推,居然能开。
她还来不及惊喜,但很快发现打开的窗户没有风吹进来,对面还是一堵墙,这个房间像是棺材一样大房间套小房间。
蓬灵脸色不太好看,鹭启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超出她的想象,她将窗户关上,又开始检查自己身上。
沈卞清送她的项链没了,她火大,把门一开,冲着站在原地等她的鹭启质问:“我项链呢?”
鹭启盯着她,似乎没什么表情波动:“是你两个alpha里哪一个送你的么?”
“关你什么事?”
“所以我丢在酒店了,”鹭启平静道,“我只要带回你就行了。”
蓬灵冷笑一声,再次重逢,她可能真是翅膀硬了,哪怕当下的处境对她并不有利,但她连从前的虚与委蛇都懒得再装,把门一摔,洗了把脸。
台面上放着一整套崭新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未拆封的护肤品,这种东西跟仿佛与世隔绝的鹭启联系在一起实在太过诡异,他根本不会花心思,也不擅长这种事,所以她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他甚至还买重了。
蓬灵洗漱完,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又将浴室里翻箱倒柜了一场,本想看看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但这一检查,才看到里面的东西其实非常少,摆出来的物件似乎是临时急匆匆购买的,底下的抽屉和柜子依旧空空如也。
她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重新走出浴室,却看到鹭启在她翻找东西时已经在做早餐了。
这太惊悚了。
他一直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喝营养液也行,吃热食也行,但他绝不可能自己花时间在厨房里,这用他的话来说叫做浪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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