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灵没进厨房,就站在门外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


    从醒来后就没静下心打量过他,但此刻看了会,她觉得……


    他不再像一个人了,仿佛被抽走了魂似的。


    这是她此刻最直观的感受,他站在厨房里煎鸡蛋的时候,动作依旧精准,很稳的手,长到惹眼的手指,用筷子翻面煎蛋时动作跟握手术刀的姿势一模一样,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他整个人薄了一圈,窗外虚拟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底下隐约凸起两个尖锐的棱角,低头的时候,后颈那节颈椎骨会突出来。


    “你刚才在找什么?”鹭启忽然开口,“有什么缺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给你带回来。”


    他这句话完全是示好,如果回到SMOS时的蓬灵,她一定会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立刻打蛇顺棍上地提出一些要求来改善生活。


    可此刻蓬灵的面色却一下子难看了下去,她刚才在浴室里翻找的动作很轻,还一直开着水打掩护,鹭启不可能听见。


    “你装监控了?”她极力压住火气。


    鹭启一怔,扭回头看她,摇头:“那是浴室,怎么会。”


    蓬灵反应极快地上下检查起自己,她刚才就看过一圈,身上都是她自己的衣物,唯一不是她的……


    她在拖鞋的鞋垫下面找到一枚极小的监听芯片。


    她太了解他,掉头就开始在房间里大肆搜寻,茶几下面装了一只,贴在了金属接缝里,不掀翻桌子根本看不见,被子的夹层里找到另一枚,第三枚在投影后方……蓬灵把这些芯片一个一个抠下来,回到厨房,一把扔向他。


    芯片纷纷落在地上,鹭启顿住,垂眼看向地面,弯腰捡起来,而后丢进了厨房水槽里的垃圾处理器里,按下开关,让她听见它们被绞碎的声音。


    但他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图,只是很快从橱柜里取了一双新的拖鞋给她,新拖鞋和她原来那双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和颜色,只是鞋垫下面是干净的。


    他弯腰放在她脚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这句话从他口中冒出来也显得诡异。蓬灵表情阴晴不定地看他,有些猜不透他突然性情大变的原因。


    鹭启将拖鞋放在她面前后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看向她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闪避,坦然得像一个研究员在承认实验操作有误。


    “下次我不会藏在你鞋垫下面,”他语气平平,“我会放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蓬灵的脚停在了拖鞋里,只想冷笑。


    他才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同步更新他实验行为策略,旧方案出错终止,转向新方案,这次实验结果不够好,下次改进。


    鹭启回去继续做早餐,他并不熟练于这种事情,这顿早餐花了他不少时间和精力。


    蓬灵则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这套棺材房子。


    鹭启似乎允许她在房间里自由活动,房间打通,带独立的卫浴,厨房,小书房,所有格局一应俱全,书架上有书,投影里有离线电影和音乐,蓬灵走到朝南处,那里甚至还有一个带小阳台的落地窗,但窗户从外面封死了。


    她搬起一把椅子,回头看了眼还在放蔬菜汤的鹭启,扭回头,毫不犹豫地用力抡起椅子砸了上去。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玻璃是防弹的。


    蓬灵放下椅子,没吭声。


    阳台这里的风景是唯一真实的,不是被另一堵墙封住,并且虚拟出阳光和景色的。


    但出不去。


    “吃饭了,”鹭启终于做完早餐了,他端着一份托盘进来,打眼一看还有些像模像样,有粥,有蔬菜,有煎蛋,有一小碟水果,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两米外的椅子上坐下,就那么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个珍贵标本的进食习惯。


    蓬灵能吃就有鬼了,她一点都不相信他,怎么可能吃经过他手的食物。


    她一口都不碰,鹭启也不催,托盘凉了,他就端出去重新热一份,再端回来,热了凉、凉了热,反复四五次,没有一丝不耐烦。


    蓬灵早在沈卞清的照顾下养成了定时三餐的习惯,今天跟鹭启这样对杠起来,她胃里饿得响了一声。


    “你稍微重了一点,气色也看起来好多了。”他忽然说,“在外面过得很好,是么。”


    蓬灵不说话,她都能猜到这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他会说外面的世界怎么不好,说她一个劲想要跑出去是心野了……


    鹭启将光脑虚拟屏唤醒,拿起电容笔,新开了一页,开始问她问题。


    “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蓬灵顿了顿,盯着他,他以前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知道你不喜欢草莓味和香草味了,你下舰后与你的朋友一起买了燕饺,那个要加什么调料?”


    “你吃鸡蛋的,今天不想吃是不喜欢溏心的还是不喜欢煎的?”


    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她,似乎是怕目光接触会让她有压力,他也一直保持着离她有些距离的位置,像是怕一靠近她她就会应激干呕。


    蓬灵睨着他,见他始终握着电容笔等她的回答,她像是以前胡诌自己的信息素味道一样随口回了一个问题,鹭启便立刻把那个答案写在纸页上,像在记录一份珍贵的实验数据。


    “你做实验做疯了吧。”她嘲讽。


    他却听懂了,平静道:“实验数据错了可以重做,你不会让我重做,错过了就没有了。”


    放下笔,鹭启又主动退了一步,说:“明天我会带一台食品分析仪进来,所有食物成分你可以自行检测,你不想吃我做的东西的话,厨房里每日有食材,你可以自己做。”


    他看着她脸颊上一点柔软的弧度,说:“不要瘦回去了。”


    “这是在关心我么?”蓬灵坐直了,不承情,语气开始冲起来,“鹭启,你要是真心想我过得好,就让我走。”


    “你想透气?”他说,“外面暂时不行,阳台可以,但要我陪你一起去。”


    “我说我要走,我不想见你,一辈子都不想!”


    “phelin,”他开口唤她,“这次你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唯有这条不行,你得留下。”


    蓬灵:“什么都答应?”


    “嗯。”


    “你还记么?”她抬抬下巴,指着他的笔记。


    鹭启微微一怔,以为她要回答剩下的饮食偏好,重新拾起了笔,语气里都带了一点柔和的尾调:“嗯。”


    蓬灵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我想你去死。”


    笔尖在屏幕上不小心抖了一下,忽地连成一条切开的线,突兀地横亘在纸张上。


    他低着头,保持着记录的姿势,良久,才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蓬灵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到舰艇上。”


    一个半小时, 沈卞清就接到了珂珂的电话,在此之前,他今日的病房热闹得好像是动物园一样, 来来往往的曾与幸正私交不错的新舌里本地政客高管循着气息过来,又恰好,能一箭双雕地前来进行慰问和露面,希望在这次进港的工作中能获取一点便利。


    这群人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但想到沈监在联邦核心区的分量和深受总统倚重这两点,什么话都能拿来示好奉承, 沈卞清的光脑暂时静音了, 但他给蓬灵设的是特殊消息提示,她的信息永远不会延迟让他收到。


    但今日,沈卞清至始至终没有收到她的信息,而是在又送走一波人后,才抽空看到他的光脑上有一则陌生号码传来的讯息。


    这则讯息夹在沈监日理万机的各类邮件和信息中,等他翻阅至这条, 第一句话,他就认出了这来自蓬灵亲笔。


    宪兵队, 畸变种,沈漾……


    她写得简洁明了,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卞清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凝滞下来, 她在提到沈漾受伤时带给他的触动,还没有他将目光落在那串陌生号码上时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什么事情,逼得她都要换新号码来匆匆告知他了?


    莫名的第六感,一切涉及到她相关都会让他更加敏感,沈卞清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意了, 面前刚上任的新舌里官员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话,沈卞清却连最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维持。


    他低头在光脑上划到通讯录第一行,拨出去,错开眼望向窗外,这副显然心不在焉的做派终于让病房里的喧嚣渐渐止息。


    “您先打电话。”对面谄笑着。


    听筒里传来一段机械重复的电子女声:【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


    他挂断,重新拨,同样的提示,再拨,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他没有等听完,直接按断了通讯,把光脑扣在床单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半垂着眼皮,明亮的病房里,光线像被什么屏障隔绝在外,落不进他的眼底,那片瞳仁黑沉沉的,没了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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