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早就知道了今天参加审讯的人员是哪几个,其实本来她作为被审人员,是不应该知道这些消息的,但是她一个人在单人病房里放了几天假之后,沈卞清居然来找她了。
这可不合规矩,蓬灵见到他的时候正在病房里看电视,面前还摆着一盘果切。
而沈卞清身上的伤虽然在医疗仓的治疗下好了个七七八八,但他毕竟还是个病人,来的时候依旧穿着一身病号服,脸庞清瘦了一些,他站在她门口,平直地望过来,眸光微敛,在她诧异地回望后,对她露出一点温柔笑意。
蓬灵坐在床上不敢动,更不敢下地去迎接,她现在好像那个进考场被监考老师注意的学生,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一点,就被轰出去。
“你的光脑拿到了么?”沈卞清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蓬灵谨慎点头。
“进水修好了?”
她再次小心说:“对,但是我严格按照规定,没给任何人发消息。”
沈卞清垂下眼睫,左手轻轻搭在门框上,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蓬灵很紧张,她不知道这一层其实被监察署包下了,还在担心沈卞清这么大个人如此显眼地站在她病房门口,会给她后续的审问带来不利,于是委婉地赶人:“沈监,你才刚好,快点回去休息吧。”
“我好多了,”他斟酌了下词语,搭在门框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来看一下你。”
“我好着呢,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快回去躺着。”
沈卞清在她门口停了不到五分钟就被赶回去,离开之前终于找到了话题,将今日审问的人员跟她说了一遍,蓬灵一听是正事,立刻猫着下床跑到他面前,像是做贼一样听完了……然后继续催促他回去。
他近距离地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她能感知到他的信息素似乎也有点不受控地安宁落在她周身,大概是大病初愈后,精神力和信息素还有些乏力,但她还在催他,沈卞清临走前说了句:“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通过加密通道给我发信息。”
蓬灵坚决道:“没有了。”
他的脚步顿了下,还是离开了。
蓬灵当然不可能给他发消息,网络时代,谁知道她发出去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但后来,阿尔法每次来,都给她带来一些字条和当做睡前故事的监察署曾经办过的案子,里面的口供模糊化了当事人,但一来一回的原话非常精彩。
而那些字条上,笔迹舒展从容,是沈卞清亲笔所写,在教她审讯室里要怎么回答。
蓬灵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完就烧,两个人之后倒是一次面都没见上,但沈卞清自从她回了两张纸条后每天能写八百张条子,一次次地送到她面前来,硬生生给她考前抱了次佛脚。
两位军官将面前的材料翻了翻,大约是没想到蓬灵得到了一些内部消息,回话时攻击得一针见血,两人正在紧急思考下个问题要怎么转圜,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沈卞清倒是开了金口:
“你是在暗示,这场研讨会邀请本身就是……”
蓬灵一唱一和:“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厂,也许更应该问问那个给我发邀请函的人,或者问问那个把我的问题小题大做地从博物馆系统里调出来的人。”
沈卞清未未置可否,当着面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录在档。
两个军官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其中一个军官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蓬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邀请函本身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你本人的特殊体质,才让你成为了被盯上的目标?”
“你在工厂里,那些畸变种对你产生了明显的反应,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有什么想说的?”
蓬灵中规中矩道:“我不清楚,我当时是被挟持绑架带进工厂的,阻隔贴在逃跑过程中脱落了,可能有信息素泄露的影响。”
军官穷追不舍:“一个普通omega的信息素泄露,能让几十个畸变种同时产生反应?你自己觉得这个解释站得住脚吗?你这样特殊的体质,真的与工厂无关?确定所谓的绑架不是自导自演?”
“我想插一句,”沈卞清不紧不慢地打断,“有个证据,事前忘记提交给两位了。”
一旁的监察署督查将蓬灵发送给沈漾的视频和照片放大在虚拟屏上,清清楚楚。
沈卞清说:“事发当日上午十点四十九分,蓬灵在自身未脱困的状态下,尽可能拍摄了工厂内部所谓’恐怖活动’的证据,如各位所见,最后她提到请转交给我。”
“这份证据没有先拿出来,是因为……两位也知道,当日监察署想进入工厂调查,但被军方以‘恐怖活动’为由,十分钟便进行了爆破,”沈卞清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因此缺少了很多工厂内实际活动的证据,好在蓬灵医生留下了一部分,这份证据现在由监察署暂时留存。”
那个军官明显坐立不安起来,像在听什么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东西。
沈卞清继续不急不缓道:“因此,蓬灵医生的举报直接促成了监察署对工厂现场的介入记录。按照联邦应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主动举报涉恐线索并配合现场取证者,视情节可作为立功情形处理。”
对面军官的嘴角绷了一下,刚才那个往前倾的逼迫坐姿已经收回去了,他靠回椅背里,肢体越发紧张起来。
“沈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军区第一时间就控制了工厂,是为了反恐,那个工厂跟我们军区没有一点关系。”
沈卞清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直截了当道:“监察署正在同步调查种匣项目的全链,包括多年前关停的研究所,现在定向培育实验的资金来源,目前的线索显示,军工部门内部的某些分支,在该项目的推进过程中扮演了……信息不完全透明的角色。”
两个军官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至极。
“沈监,说话要——”
“要负责任,我明白。”沈卞清接过了他的话尾,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工厂的清除程序启动时机,以及现场证据的灭失情况,我手里也有记录,如果这件事要深究。”
他停了一下,目光安静地落在两个军官脸上:“谁都讨不了好。”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低微嗡鸣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个军官好长时间都没有什么新动作,半晌,其中一位拿起桌面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往审讯室侧面的小隔间走去。
门关上了。
蓬灵坐在椅子上,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对面剩下的那个军官低头翻文件,又看着侧面的沈卞清,他已经重新靠回椅背,姿态和刚才一样端正,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像在数地砖的缝隙,而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正极慢地,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出去打电话的军官很快就回来了,他一落座,就直直地将矛头对准了蓬灵:“蓬灵医生,刚才为了核实你说的博物馆观测名单,我方去调取了一份机密文件,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进入名单,是因为该问题涉及到几家已关停研究所的主营业务。”
“结合你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不可否认的影响力,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可能对某些触犯红线的事实知情不报,协助完成、参与敏感实验,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腺液采取和信息素检测。”
该来的总是要来。
蓬灵的后颈开始发烫了,那层薄薄的阻隔贴底下,凹凸不平的疤痕像被什么从深处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把视线投向沈卞清。
他依旧挺拔、干净、挑不出任何破绽,他没有看向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座不动声色的界碑。
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而深邃,他没有给她任何提示,两人在纸条中,她也谨慎地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SMOS的话题,而他也从未追问。
但因为海水里的那句“除非我死了”,她现在想尝试着信任他一次。
蓬灵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的东西,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出来。
“SMOS研究所,”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从那里逃出来的,从我3岁,到18岁,我一直被关在研究所中,被迫当做实验对象,他们提取我的腺液,从我分化成omega开始,持续到我逃出来为止。我的腺液可以短期内大幅度提高匹配度,这大概是为什么,我的信息素对畸变种有特殊感应,SMOS一直在测试各项功能,工厂里那些注射进畸变种体内的腺液,我不清楚是否是SMOS研究产物的延续。”
两个军官快速对视了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出这个,两个人的表情都波动起来。
他们开始一句句确认,盘问。
“蓬灵,我重复一下,你承认自己从SMOS研究所擅自离开?”
“是。”蓬灵说。
“你是否承认自己在该研究所期间,曾接受过腺液提取实验?以及各项关于腺体、信息素的延伸实验?”
【www.dajuxs.com】